丞相书房宽敞明亮,陈设极简,无过多奢华摆件,靠墙而立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经史子集、律法案卷,整理得井井有条,案台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笔墨纸砚摆放规整,处处透着主人的严谨与清雅。
云珏身着一袭素色锦袍,未系玉带,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温润闲适。他正坐在案后,低头翻阅案卷,长睫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愈发显得他眉目清俊,风华文雅。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舒禾身上。
他的眼神清澈深邃,温润平和,却又带着身居高位的锐利与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她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快步上前,双手捧着案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沉稳,无半分失态:“卑职舒禾,见过云相。”
她的姿态谦卑,礼数周全,恪守臣子本分,没有半分逾越。
云珏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
眼前的少女,身形娇小清瘦,素衣素面,容貌平庸,却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眼神坦荡,没有寻常小官的谄媚与惶恐,也没有其他女子的娇羞与刻意,周身气质,沉稳得远超她的年龄。
正是中秋宫宴上,那个被官员非议,却从容应对,眼眶泛红遥遥行礼的新晋女官。
那日宫宴,他不过是秉公出言维护,心中并未过多在意,可她眼中那浓烈复杂、看不懂的情绪,却让他心生好奇,一直未曾释怀。
如今再见,她依旧是这般,看似平淡无奇,却又处处透着与众不同。
云珏心中,那一丝潜藏的好奇,再次泛起,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不必多礼,起身吧,坐。”
“谢云相。”
舒禾缓缓起身,将怀中抱着的吏部案卷与文书,轻轻放在书案一侧,摆放得整整齐齐,与案上原有案卷的摆放角度分毫不差。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云珏抬眸的动作顿了顿。
他素来有规整癖好,案上文书、笔墨纸砚的摆放位置,向来有固定章法,府中下人伺候多年,才能勉强合他心意。而舒禾不过第一次踏入他的书房,第一次接触他的案几,竟能精准地将案卷放在最合他心意的位置,没有半分偏差。
这份默契,太过蹊跷。
云珏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他不动声色,伸手翻开舒禾送来的案卷,指尖划过纸面,淡淡问道:“这些案卷,你在吏部可提前翻阅过?”
“回云相,卑职昨日接到命令后,已将吏部留存的相关案卷悉数整理翻阅,梳理了初步的涉案人员名单与案情脉络,已记录在册,供云相查阅。”舒禾语气恭敬,应答得体,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递上,“这是卑职整理的疑点纪要,还请云相过目。”
云珏接过宣纸,展开一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宣纸上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将此次女科舞弊案的涉案人员、涉及部门、时间线梳理得明明白白,更是精准标注出了几处关键疑点:礼部监考侍郎李维近日行踪诡异,与多位落第考生家属有私下往来;誊录所三名小吏突然请辞,去向不明;主考官之一的张全,与凌王府长史过往甚密。
每一条疑点,都直指案情核心,绝非随意揣测。
他昨夜彻夜查阅此案相关奏折,也才刚刚梳理出这几处关键线索,而舒禾不过是一个九品主事,能接触到的案卷有限,竟能在短短一夜之间,精准揪出这些隐藏极深的疑点,甚至与他的推断不谋而合。
这份洞察力,绝非一个初入朝堂、毫无背景的寒门女官所能拥有。
云珏抬眸,目光再次落在舒禾身上,眼神深邃了几分,带着直白的审视:“你能梳理出这些疑点,可见是用了心,只是这些涉案官员皆是朝堂中人,行事隐秘,你如何能精准察觉?”
问话直白,带着明显的试探,甚至隐隐透着怀疑。
他不得不怀疑。
她太过反常,宫宴上异常的激动,初见便能契合他的习惯,一夜之间便揪出旁人难以察觉的案情疑点,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一个普通女官的能力范围。
若非心思缜密到极致,便是……她早有准备,甚至,她本就冲着此案,冲着他而来。
舒禾心中一紧,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躬身回道:“回云相,卑职在吏部任职,平日负责整理科考备案,对此次女科的考官、考生履历多有接触。此次舞弊案爆发,卑职只是结合案卷细节,对比考官平日行事、考生成绩反差,推敲出些许疑点,皆是卑职浅见,若有不妥,还请云相指正。”
她语气诚恳,说辞合情合理,无半分破绽,将一切归结于平日公务积累,既凸显了自己的勤勉,又打消了部分疑虑。
云珏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慌乱或是谎言,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坦荡无比,没有半分闪躲,只有对公事的认真与对他的恭敬。
那般坦荡的眼神,让他心中的疑虑一时无法落实,可那份不对劲的感觉,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倒是个细心之人。”云珏收回目光,将宣纸放在案上,语气平淡,不置可否,“既如此,此后便按此梳理,福伯会安排偏间作为你办公之所,所需笔墨纸砚,尽管吩咐下人置办,查案期间,不得对外泄露半分案情,不得擅自接触涉案人员,一切听从本官安排。”
“卑职谨记云相吩咐,绝不敢擅自妄为。”舒禾恭敬应下。
“下去做事吧。”
云珏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落在案卷上,不再看她,可余光却依旧不自觉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舒禾躬身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跟着前来引路的福伯,来到隔壁的偏厅。偏厅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摆放着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采光极好,倒十分适合整理案卷。
“舒主事,这里日后便是您办公的地方,若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老奴。”福伯态度谦和,显然是得了云珏的吩咐,不敢怠慢。
“有劳福伯。”舒禾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待福伯退下,舒禾才缓缓松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将带来的案卷一一铺开,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方才云珏的审视与怀疑,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太过急切,梳理疑点时太过精准,难免会引起他的疑心。往后行事,她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绝不能再露出半点破绽,否则,别说护他周全,怕是自己都会被当成细作,彻底失去接近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