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子还不是后来的昏聩之君赵霆方,还是他的父皇赵严复。赵严复作为皇帝的政绩如何,暂且不论,不过单就延绵皇家子嗣这一点,是极为失败的。
赵严复膝下,仅有赵珩一名皇子。
时间再往前翻三十年,赵严复还是东宫太子,当时的太子妃诞下一子,却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从那之后,就好像有什么魔咒,且这种魔咒一直从东宫被带到赵严复的登基之路,后宫不论公主亦或是皇子,都没有活过十二的。
赵严复四十岁时,心灰意冷,终于屈服于朝中大臣漫天横飞的唾沫星子,从王室宗亲里择了位德才兼备的孩子立为皇储。
谁知过了几年,宫中一位从没听过名字的才人却诞下一子,便是赵珩。
赵珩虽自小多病,却似乎躲过了萦绕在后宫的魔咒,平安活过了十二。
但东宫已有主,皇储不可轻言废立。更何况谁知道这位璟王爷活过了十二,能不能活过十三?十四?
万一前脚上折子主张立璟王为太子,后脚璟王便嘎嘣一下死了,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日后还怎么在新天子手底下捧饭碗?
故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言改弦更张。于是便出现了当今天下,太子不是正统皇子,唯一的正统皇子不是太子的尴尬局面。
于这种情况来看,母子间哪怕性格不合,再怎么都能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温情来。
但赵珩与沈氏之间,似乎并不是这样。
元崇二十九年冬,距离沈筝坐上皇后那个位置仅仅过了一年,新后却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赵珩奉旨回京,大病一场。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没了皇后,璟王还能不能有从前的恩宠。这场暗流涌动中,作为皇上的亲儿子,大晟璟王殿下,外人看来尊崇无比的身份,于赵珩而言,只是个无法逃离的噩梦……
皇上的亲子,璟王殿下,其实......是女子。
前世的记忆如雪花碎片纷至沓来,赵珩靠在床上,就像是灵魂脱离了这副躯壳,漂浮在半空中,莫名生出一种局外人的冷静和漠然。
她没死?反而回到了十年前。
从前赵珩只听过人死灯灭,没听说过人死了还能再来一回的。赵珩心想,老天爷实在不怎么厚道,难道是躲在天上觉得这出戏看一遍不过瘾,罚她重新演一遍吗?
王府一应皆白,宫中想来亦是满眼缟素。
赵珩闭上眼睛,很多前世看不清楚的东西,就像雨过天晴,泥沙沉底,如游鱼般浮尾而上,连鱼身上有几根彩色鳞片都清清楚楚落入眼中,容不得一点儿装疯卖傻。
皇位之争,帝王心术……赵珩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之所以会败,是因为赵严复从没想过让她赢。
也许是因为十几岁的少年身子太虚,这一闭上眼便不知今夕几何,沉得像裹着件浸透了水的棉袄,不住地把她向下拽。周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赵珩压根不记得如今身在王府,还当是风雪漫无边际的漠北。
漠北一贯严寒,落雪尤其冷。吹的不是风,倒像是下刀子。那雪也不是从头顶上来,而是看老天爷的心情,风吹哪边落哪边。
有时穿一身盔甲在雪中行走,脚踩下去,还没顾得上那漫到小腿的雪,跟地面平行着刮过来的风已经够受的了。
赵珩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走,雪中常有虚虚实实,一不注意,便会落进雪窝子里,就像她在这雪中行,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走着走着,夜深了。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那团影子是那么小,抱着双膝隐隐发抖。
赵珩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对方害怕地向后缩了一下。
“不要怕。”
那缩成一团的小孩儿缓慢地抬起头,鼻头冻得通红,两只眼睛漆黑,蓄着一包泪:“救救我......”
月光缓缓而行,小孩儿的脸被雪照得惨白。
“子玠?”赵珩心想自己定是糊涂了,她那侄儿陆鸣如今已经及冠,怎么会变成这般大。心里虽如此想,手却先行一步,将雪堆里的孩子抱起来,裹在自己的斗篷里,柔声哄着:“子玠,怎地一个人在这儿?冷了吧,跟皇叔回家去。”
怀里的孩子小声抽泣着:“......皇叔,我没家了,是你赶我走的。”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是发烧了说胡话?
赵珩满心疑惑,腾不出手,便用额头轻轻贴了贴他的,自言自语道:“病了?”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皇叔,你也有今日!”
赵珩心肺猛地一震,再一看,怀中哪里是七八岁的陆鸣?分明是长大后轮廓凌厉的北安侯!
那双眼中的恨意像楔子钉在她身上,赵珩吓得满身汗,下意识一松手,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掐住脖子,陆鸣咬牙切齿道:“去死吧!”
“子玠!”赵珩大喊一声醒来,冷汗涔涔。
“皇叔!子玠在呢!”
这一声更像是索命的无常,赵珩循声望去,两眼一黑,恨不得刚才立刻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