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崽子,我怎么不敢死。
赵珩昏昏沉沉,脑子里仿佛钻进了百来只蜜蜂,一边嗡嗡叫,一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地蛰他。风雪声忽近忽远,胸口仿佛压着千斤重,赵珩心想,如此也好。
人言马革裹尸,如今他虽死,却得一捧风雪埋骨。高洁之士多爱雪,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死法。
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就像宫里张院正那块走哪儿带哪儿的药帕子,被人一股脑地盖在了脸上。
其实也并不算帕子。
从前赵珩养在宫里时,人人都知道这位璟王殿下大大小小毛病不断,怎么都不见好。后来太医院院正张垣,想出一个主意。将赵珩寝房中用的一应物什在草药中熬煮过一遍,每逢骄阳,又都挪到院中曝晒。
赵珩从小闻多了这味道,以致于后来一回到宫里的住处就直泛恶心。
而张院正,也难以幸免地染上了这股难闻的草药味,旁人还当是他这院正手中的帕子有什么乾坤。其实不然,纯粹是张垣从头到脚被腌入味了!
虽然他意识不清,恍恍惚惚,但人的嗅觉往往比知觉更灵敏,这奇臭难闻的味道一下子勾起了他从前的恐惧,猛地睁开眼睛。
“王爷!您醒了!”
视线尚且模糊,这一声已经多年没听过的公鸭嗓在耳边炸开,让赵珩心中剧烈一震。
他努力眨眨沉重的眼皮,那张还很生嫩的面皮渐渐清晰,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正端着药碗,见赵珩不光醒了,甚至还有精神一直打量自己,也没顾得看出对方眼神不大对劲,高兴地扭头叫起来:“院正!”
张垣的半边身子像幽灵似的飘到床边,毫不意外地掀起眼皮看了赵珩一眼,吩咐道:“灌药。”
“这不好吧?”
“灌。”
“得嘞!”
少年的手刚要碰到赵珩,对方突然就跟白日撞鬼了似的向后一扑——可不是白日撞鬼!
这少年是王府后来的管家有福,但不管是有福还是张垣,分明是多年前已经死了的人!
赵珩这躲开的一下动作太大,后背砰地撞到墙壁,又不知牵扯到了哪根筋骨,更要命的是头痛得几乎要炸开,登时一股眩晕恶心之感涌上来。
有福吓得碗都差点扔了,嚎了一嗓子,忙伸出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扶着赵珩,对方半个身子倒在床沿上,就着他的手不住地干呕。
“王爷,您别吓我!”有福眼泪都快飞出来了,求救般看向张垣,“院正......”
张垣准确而无误地擒住赵珩垂在床边的手腕,略一沉吟:“惊惧忧思过及,扰动中宫,以致胃气逆行,心脾郁结。无妨,臣再开副方子,有福,等你家王爷不吐了,记得把药灌了。”说罢,飘然离去。
有福只觉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在抖,再看赵珩脸色更是苍白无血,哭叫道:“王爷,我知道皇后娘娘去了,您心中难受,可万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娘娘在天有灵,该多难受。”
元崇二十九年冬,皇后薨逝。
有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番劝慰起到了作用,赵珩突然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从头到脚,颜色雪白的孝服,猛地掐住他手臂,伏着的身体一动不动,有福也跟着不敢动。
少顷,才终于等到自家王爷慢慢撑起手臂。
那双眼睛似乎跟平日不太一样,好像不认识自己一般,又好像隔了很多年的光阴,显出几分茫然过后的少年老成。
有福一惊未平,伸手在赵珩面前轻轻晃了晃:“王爷......”
赵珩毫不留情地把那只黑爪子拍开,眼神恢复如初:“没死,叫魂呢。”
他的声音与这副皮囊不大相称,沙哑低沉,并不悦耳。
有福松了口气,心道王爷这是听进去,缓过来了。他忙让人进来收拾干净,见缝插针地将旁边的药碗重新端起:“王爷,这药......”
“不喝,拿走。”
有福咽了咽口水:“可张院正他......”他说灌进去。
“他给你发月俸?”赵珩轻飘飘地一击毙命。
“......”有福在月俸跟张院正之间略略纠结,果断选择了前者。再说他看王爷的确好些,药先温着,让厨房送些滋补的细粥来吃下去,胃里也好受些。
有福忙不迭地拿着碗走了,到了门口,却又听见赵珩唤道:“有福。”
有福回过头:“王爷?您可是饿了,我这就去厨房看看粥熬好没,是您爱喝的山药青菜粥,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对了,院正刚才说您胃气逆行,要不换成小米粥吧?不过山药好像也养胃……”
赵珩听他絮絮叨叨的老婆子嘴,难得没嫌烦,笑了笑,挥手让有福下去了。
元崇二十九年。
偏偏是这个时候。
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很少有人知道赵珩跟皇后的关系并不好,至少不像看上去那么好。但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