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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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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如捻开层层棉纸包裹的药包,正要转身往灶房去煎药,目光扫过里头的药材,忽地一顿,这分明不是她的药。

“槐安,你是不是误拿了别人的药?”

宋槐安闻言一愣:“别人的?不会啊,第一家铺子的老头古怪得很,不肯给我抓,我又换了一家店才抓到的。”

她忙从身上找出贴身收好的药方,展开两相对照,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先前赵清如亲笔写就的那纸方子,不知何时竟换成了一张陌生的米黄色笺纸,墨迹虽新,字迹却潦草仓促。

“这……这怎么会?” 她凝神回想片刻,忽然拍了下大腿,“定是方才在济生堂!把我和那个烦人精的药方给弄混了!”

赵清如接过那张陌生的方子,修长的手指按住笺纸边角,凝神细看片刻。

只见方中诸药平淡无奇,尽是些不痛不痒的调和之品,既无对症的主药,又无辅佐的奇味,全然是敷衍了事的配伍。

她眸中掠过一丝鄙夷,冷声道:“这般方子也敢拿来治病,当真是庸医误人!槐安,你认识那个来抓药的人吗?这方子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看似稳妥,实则对症全无。看这剂量,还是给孩子的。孩子的病本就拖不得,若是照着这个煎药服用,延误了病机,怕是要越发严重了!”

宋槐安摇摇头:“算不上认识,前后不过是打过两次照面罢了。其实那个人如姐你也见过的,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在法源寺我拽了他辫子的那个男人。”

赵清如愁容满面:神色“这可怎生是好?虽与他素无交情,可稚子何辜?怎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偏生不知其家宅所在……”

宋槐安轻叹口气:“岂止是不知道家宅所在?我到现在连他尊姓大名都没弄清楚。”

忽然心头一动,话锋一转:“如姐,直接去问济生堂的人不就好了?虽说患者居址属医家应当谨守的内情,但既是人命关天的事,想必今日那坐堂大夫不会缄口不言。”

果如宋槐安所料,济生堂果然将那家人的下落据实相告。她们亦由此弄清了那人的身份来历,不怪初见那日,他与他家仆那般嚣张了。

原来一百多年前的北京城里有一霸叫“水霸”,顾名思义,靠水为生的行业寡头。

那时的北京城还没有现代化的自来水,城中水井虽多,但大多数水井打出来的水都是苦咸水,只有少部分水井是甜水井——打出来的水能够作为饮用水。

而那些优质水源被以“井窝子”的形式由各大水霸瓜分殆尽,水霸们通过井窝子把控各自的水道势力范围,严禁他人未经允许在自己的水道内使用水资源。

故而普通民众想要使用到甘甜的井水只能从水霸手中购买,而井水的定价权也全部掌握在水霸手中。若遇旱季,水霸甚至可以随意抬高水价,百姓们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忍气吞声,饭食尚可忍饥一日,水又岂能一日不饮呢?

水霸手下雇养着大批水夫,百姓也称“水三儿”或“三哥”。这些底层苦力多为水霸们的山东同乡,他们负责给交了水钱的百姓们挑水送水,自己收入微薄,也常遭到水霸们的打骂和克扣工钱。

水霸们不仅压榨水夫,也毫不掩饰地盘剥自己的顾客。除去随意变动水价、动辄以断水相威胁外,他们甚至明目张胆地勒索水费以外各种名目的特殊费用。比如遇上除夕,送水后住户必须在水筲中放置压筲底钱,否则次日便无水可用。

这些水霸们打从满人入关起便建筑起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尽管朝廷多次下令打击水霸,但终究效果有限。

如此一来,以水为生,霸为世业,代代相传,累计了数不清的房产和土地,水霸便成为富甲一方的财主。

而让宋槐安揪了小辫子的那位少年,正是城南赫赫有名的水霸张家幺子张羡川,刚过了十八岁生辰。

他长兄张羡山几年前过世,只留下一位寡嫂和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侄女。如今张家虽只剩他这一根独苗,可家中水业交涉、田产打理等大小事务,反倒由那位精明强干、独当一面的嫂子料理得井井有条。

听说那位张家嫂子季嘉年如今也才不过三十岁,手段凌厉却不失周全,在城南一带竟颇有几分威慑力。

去往张府的路上,宋槐安义愤填膺地评价道:“什么水霸?欺行霸市的,欺男霸女的,说穿了不就□□嘛?天生万物以养人,井水又不是他家产的,凭什么他说了算?这也就是在旧社会,这要放新社会早让他们牢底坐穿了。”

赵清如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似是对世上不公之事司空见惯。

她掌心柔抚过她鬓边的乌发,指尖轻轻顺了顺发顶散乱的几缕:“既已知晓那是一方恶霸,待会便万不可由着性子恣意妄为。入府之后所见所闻,纵有再多不平,也须先忍下。等回了家,你要骂要泄,我都洗耳恭听,绝不拦你。记住了吗?”

宋槐安不情不愿地应道:“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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