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如本想阻拦,但她发觉宋槐安的目光中有一种笃定赵清之绝不会成功的自信,便不发一言地任她折腾自己的傻弟弟。赵清之远走之际,她眉间泛起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
“总算清静了。” 宋槐安兴奋道,“如姐,不是我刻薄,摊上这么个除了生得好看几乎百无一用的弟弟,你也算是家门不幸。”
赵清如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淡淡应道:“嗯,那我与他,谁更好看?”
宋槐安猛地望向她,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了,方才那句堪比 “吾与徐公孰美” 的诘问,竟出自素来淡然也懒施粉黛的赵清如之口?
见她怔在原地,赵清如眉梢微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偏过头去,轻哼道:“看来在你心里,倒是他更胜一筹了?”
“没有的事!别瞎说啊。” 宋槐安忙不迭地摇头,活像个上了弦的拨浪鼓。她急声道:“你好看!你最好看了!你远胜他!美貌不过是你最不起眼的优点之一,但美貌是他的唯一优点。”
“槐安,许是昨夜未能安枕,我身子有些发沉乏累,想回屋歇一歇,补个回笼觉。”
她指尖捻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麻纸,又从袖中摸出几两锃亮的银锞子搁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温软的恳托:“我这儿有一副补身的方子,不知能否劳你费心,替我往药铺跑一趟,按方抓来?原是打算今日让清之代劳的,只是他这一去,归期难料。我今日只觉身子沉滞得很,连抬脚的力气都欠些,实在懒得动弹,便不想亲自往药铺跑这遭了。”
她望着宋槐安,眼底带着几分歉然:“这钱若是少了,你先垫着,回来我再给你补上;若是有多的,你便寻个喜欢的馆子,买些零嘴或是茶水,权当犒劳自己了。”
宋槐安大手一挥便将方子抄在手里,嗓门亮堂得很:“多大点事儿,值当这么客气?依我看呐,你这气色是真不太好,头一回见你时,就觉你跟林妹妹似的,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这几日瞧着,脸色竟比先前更沉了些,可不就得好好补补。”
她揣好方子,指尖捏着银锞子晃了晃,眼里透着股爱凑热闹的鲜活劲儿:“我正想出去蹓跶蹓跶呢,我爱凑热闹,最是喜欢往那人多火旺的地方去,这趟药铺算是顺道儿。你尽管放心,往后这种琐碎事使唤我便是,换成你那个傻弟弟,指不定还得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像小时候帮大人买东西被允许余下的钱可以挥霍一般,宋槐安雀跃地走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药铺,心里已经在盘算待会吃点什么好。
宋槐安将手中药方递与抓药的伙计,那伙计接过便俯身细细端详。只见他指尖轻轻点着药方上的药名,频频颔首,眸中分明带着几分对这方子配伍精妙的暗赞。
怎料他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小姐莫怪,小人是新来的,经验尚浅。店里有规矩,外带的方子须得坐堂先生过目首肯,方能抓配,也是为了姑娘的安危稳妥。”
宋槐安只得按捺住焦灼,耐着性子多等这一道审核的功夫。
“有阵子不见,你头发竟长了这许多?” 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嗓音,尾音微微上扬。
宋槐安抬眼一瞧,高挑挺拔的身姿,正是先前有过两面之缘却次次不欢而散的男子。真是冤家路窄,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敷衍:“嗯,许是京城水土养人,头发便长得快些。”
“既说水土养人,怎么没养好你的病?” 张羡川目光落在她递给大夫的方子上,他也顺势递过去几张笔迹不一的方子。
“哦,我没福气呗。”
两人本就未曾记清对方姓名,此番对话更是驴唇不对马嘴,寥寥数语便冷了场。
一旁的老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尖捻着宋槐安递来的方子纸页,眉头微蹙,半晌才缓缓摇头,将方子原封不动地递回:“姑娘,此方便是瞧着平和,内里药性却暗藏冲克,凶险得很。小店实在不敢抓药,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宋槐安指尖捏着那薄薄的方子,满心不解。不过是寻常滋补身子的方子,又不是治什么疑难杂症,怎就凶险了?
宋槐安抬眼细细打量眼前人,青布医袍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了细绒,须发皆白,下颌一缕山羊胡梳理得齐整,瞧着倒像是浸淫药石多年的行家。
可方才那番话,却让她心头存疑:这老头靠谱吗?是年事已高眼神昏花,错辨了药材名录?还是记性衰退,把君臣佐使的剂量记混了?
她想再试试:“大夫,您确定吗?要不您再看看呢?是不是哪里看走眼了?要不您再斟酌下呢?”
大夫捻着胡须,语气沉笃如铁:“小姑娘,你这方子,糊弄些初出茅庐、未曾见过真章的小伙计尚可,却瞒不过老夫,更瞒不过杏林内行人。”
话音落时,他抬眼看向宋槐安,目光沉沉,又添了句意味深长的劝诫:“孩子,听老夫一句劝,这方子你且收了吧。爱惜自身,也切莫误了旁人。”
宋槐安心头一沉,从未想过抓个药也会碰壁。她攥紧手中的方子,低声嘟囔:“莫名其妙,偌大个京城,还能找不到一家肯抓药的铺子?”
她饭也没心情吃了,索性抱着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的念头转身出了店门。谁知转进街角另一家医馆,递上方子后,伙计只逐字查验了一遍,便爽快地应了声 “稍候”,不多时便将包好的药材递了过来,竟是顺顺当当地抓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