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之一边嫌弃地擦拭着衣襟上的米汁,一边作着最后的道别,语气却满是自命不凡的决绝:“复国大业,终究要落在我肩头。如今清廷早已失信于民,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此番我去寻访同道,定然一呼百应,共襄盛举,何足挂齿。”
宋槐安笑得直不起腰:“你知道怎么评价你这种想法吗?说句49年入国军都是抬举你了,你这是49年说你要振兴大明,让朱家再次强大。没错,老百姓是不满清廷很久了,但不等于要支持你把赵家人请回来。”
赵清之拍案而起,义正言辞道:“天下苍生,岂能一日无主?既需立主定鼎,这万里江山何以不能仍归赵家所有?”
宋槐安轻蔑道:“赵清之,麻烦你弄弄清楚,现在是光绪二十年——公历1894年,世界的大势所趋不是请皇帝上座,而是送皇帝上断头台。天下为什么非得有个主子呢?老百姓讨厌现在这个主子,是想自己当家作主,不是想换个主子继续折磨自己。至于主子是姓爱新觉罗也好,姓恨新觉罗也罢,姓朱姓苟,全都无所谓,老百姓要过的是那种没人再骑在自己头上的日子。”
赵清之斥道:“荒谬!你所言所信的,尽是些异端邪说。四海之内,岂可一日无君?君者,社稷之根,黎元之主。自三皇五帝定鼎以来,便是君为纲、臣为目,父为天、子为地,尊卑有序,伦常昭然。若无君主坐镇九五,朝堂之上便没了统摄之权,六部九卿各自为政,律法政令沦为一纸空文;疆场之上便没了号令之帅,藩镇诸侯拥兵自重,刀兵相见必致生灵涂炭;乡野之间便没了教化之主,愚夫悍妇惑于邪说,弑亲叛上、盗匪横行,这天下岂非要重回茹毛饮血的洪荒乱世?”
宋槐安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语气激昂:“但凡你肯睁眼瞧瞧这天下大势,便该知晓限制君权,乃至废黜君权,才是浩浩荡荡的时代洪流。”
她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君不见英伦三岛,君主立宪百年有余,国王不过徒拥虚名,国柄掌于议会。自工业革命以来,铁路纵横交错,舰船驰骋四海,昔日偏安一隅的岛国,竟成日不落之雄,雄霸全球百载。”
“君不见法兰西,大革命烽火涤荡旧尘,捣毁巴士底狱的呐喊犹在耳畔。建立共和虽经几番波折,却终让民权觉醒、国力日隆。”
“君不见德意志,昔日凭铁血政策一统诸邦,君主专制之下纵然工业腾飞、国力日盛,可君权膨胀,终究卷入战火泥潭。一战的烽烟散尽,帝国轰然崩塌,君主退位,举国惨败,生灵涂炭,这便是专制独断的必然下场。”
“更有那沙皇俄国,农奴制的枷锁尚未完全挣脱,专制皇权便愈发暴戾。对内暴力镇压革命火种,对外穷兵黩武,何等不可一世?可民心尽失之时,十月革命爆发,王朝终究土崩瓦解。”
说到此处,她语气中是不容置喙的笃定:“纵观寰宇,凡抱守君主专制不放者,或积弱不振,或土崩瓦解。唯约束君权、觉醒民权之国,方能长存宇内。”
赵清之眉宇间掠过一丝颓色,却仍梗着脖颈不肯就此服软:“宋槐安,你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觉得你口中的新世界便已是世间终局?你可曾想过,或许有朝一日,我们这个被你瞧不上眼的旧乾坤,也能卷土重来?”
宋槐安声音清晰而坚定:“从未想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任何一个在新世界活过一遭的、体会过自由平等的人,只要还存有一丝理智,纵使拼上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允许那压抑人性的旧时代死灰复燃。”
赵清之拂袖离去,声线坚冷:“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你实在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清如望着他决绝远去的背影,急声喝止:“站住!你上哪去?”
宋槐安讥讽道:“还能去哪?自然是忙着他那所谓的复国大业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眸光一转,语气里的挖苦毫不掩饰:“赵公子要不要换个新名字?就叫赵复——复国的复,如何?”她顿了顿,不等赵清之开口,又笑道:“至于表字,‘清之’二字太过文雅,配不上你这般雄心壮志,不如改叫‘反清’,直白贴切,倒正合你心意呢。”
赵清之不甘示弱:“好啊,多谢赐名!他日凯旋,定当重谢。”
宋槐安慵懒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悠悠地问道:“能听听阁下接下来的计划吗?要复国,你得先给自己找个主子吧?据我所知,崖山战败,丞相陆秀夫背少帝赵昺投海殉国,后来出家的宋恭帝赵?也被元英宗赐死……天下之大,你上哪去找赵家血脉呢?”
赵清之竟似从未深思过此问,霎时间语塞无言,半晌才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何须你多管闲事?天下虽大,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赵室子孙未必无迹可寻。纵使非直系血脉,当年乱世之中,想必也有宗室旁支侥幸留存。”
宋槐安鼓掌附和道:“说得好!我这儿倒还有一计,可作万全之策,以备不时之需。”
她俏皮一笑:“反正你本就姓赵,何不借此攀龙附凤一回,索性就此,自立为帝?若你觉得此计可行,他日君临天下之时,可别忘了记微臣一功,也算我这从龙之臣没有白谋划一场。”
赵清之闻言大惊失色,勃然大怒道:“你,你……你大逆不道!天下间竟然有你这样无君无父之人!口出狂言,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宋槐安无动于衷,冷笑一声道:“多谢夸奖,诚如你所言,我宋槐安确实是个无君亦无父之人——我长在新中国,自然无君。我少年丧父,自然无父。我哪里比得上您呢?我只是姓宋,但不敢自居宋人。您只是碰巧姓赵,便真以为自己是赵家人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但你那个赵字,和赵匡胤的赵,它能是一回事吗?你要不要再想想呢?”
赵清之只觉怒火如焚,他硬生生压下那爱掉眼泪的老毛病,指节攥得发白:“此番我若能平安归来,自有我一番道理,你且拭目以待。”
宋槐安故作期待:“好啊好啊,我等你的好消息。我也不逗你了,不妨给你指条明路,我知道赵家后人在哪。你去天津,打听一下诗人赵翼后人的居所,这两年应该出生了一个叫赵元任的孩子,他是赵匡胤的第三十几代孙,如假包换的那种后人。”
见她说的煞有其事,赵清之半信半疑:“当真?”
宋槐安面色郑重:“我若有半句虚言,便教我永远困于此地,生生世世再无归乡之望。这般赌咒,你总该信了?”
既如此,赵清之不疑有他,满怀期待地踏上了去天津的复国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