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曜王城的夜,从不是静谧安眠的夜。
作为烬国掌控整片沧澜魔疆的核心王城,即便凌国覆灭的战火已然平息,这座魔法都城依旧被层层防御结界牢牢包裹。夜空被厚重的墨色魔雾笼罩,不见星月微光,唯有王宫各处悬浮的星核魔灯散发出淡银色光晕,顺着宫宇飞檐流淌,在地面投下斑驳而冷寂的光影。
王宫外围,三重高阶防御结界呈环形笼罩,第一层是幻形结界,能将擅闯者困入无尽幻境,直至灵力耗尽被巡逻卫队擒获;第二层是禁锢结界,镌刻着上古束缚符文,一旦触碰便会触发警报,瞬间引来王城魔铠军团;第三层则是探查结界,能精准识别王族以外的灵力波动,哪怕是一丝微弱的魔力气息,都会被立刻锁定。
结界之下,每隔十步便有两名身着玄铁甲胄的魔铠卫士驻守,他们手持附魔长枪,周身萦绕着沉稳的守护灵力,眼神锐利,分秒不停地巡查着每一处角落。空中还有驭风魔法骑士驾着风灵鸟盘旋,俯瞰整片王宫地界,配合地面卫队,布下了天罗地网,别说寻常人,就算是高阶魔法师,也难在深夜悄无声息地穿梭其中。
而在这片戒备森严的王宫深处,最西侧的禁地尽头,便是那座被称为“永久囚笼”的灵祀秘境。
灵祀秘境并非实体宫殿,而是由上古魔法阵撑开的独立异空间,入口是一扇高约丈余的玄石门,石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呈暗金色,日夜流转着威压,石门两侧各矗立着一尊石质魔法兽,双目嵌着魔晶,时刻警惕着任何靠近秘境入口的生灵。这里是烬国历代囚禁重刑犯、叛逆王族与敌国核心战犯的绝地,除了君主亲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别说擅自闯入。
自三日前,慕言被废除周身残余灵力,戴上禁魔锁链打入这座秘境后,辰屿便没有一日能安睡。
这三日,他是烬国最合格的储君。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前往圣魔大殿,处理凌国覆灭后的各项善后政务:安抚归降的凌国民众、划分灵脉归属、调配魔晶粮草、重组边境魔法军团、裁决旧臣纷争、加固新拓疆土的防御结界……他处事公允,杀伐果断,面对朝臣的请示从不拖沓,面对老君主的问询对答如流,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全然一副将过往私情、家国恩怨尽数抛却的模样。
满朝文武都赞烬国君主慧眼,重立辰屿为储君,是整个烬国之幸。老君主看着他的表现,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猜忌与提防,将更多实权慢慢交付于他,甚至允许他调动王宫部分守卫力量。
可没人知道,辰屿所有的沉稳、所有的干练、所有的不动声色,全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每一个深夜,待所有政务落幕,待寝宫侍从尽数退去,他独坐窗前,望着灵祀秘境所在的西方禁地,心口便被无尽的愧疚与思念填满,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忘不了圣魔大殿上,慕言身着囚衣、脊背挺直的模样;忘不了他被禁魔锁链锁住,却依旧眼神锐利、不肯屈服的模样;忘不了他被押出大殿时,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各自安好,勿念”;更忘不了自己身为他心爱之人,却只能站在敌国朝堂,看着他被审判、被囚禁,却连一句维护的话都不能明说。
慕言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若不是他,慕言不会执意隐瞒两人的恋情,不会独自扛下所有罪责,不会被凌王废黜储位、剥夺兵权;若不是他没能拦住烬国出兵的决策,凌国不会覆灭,慕言更不会沦为亡国囚徒,被废除灵力,打入这暗无天日的秘境,终身承受孤寂与禁锢之苦。
这一切的罪责,本该由他来承担。
是他亏欠慕言太多,多到此生都难以偿还。
这些日子,他表面处理政务,实则一直在暗中谋划。他利用手中的储君权力,悄悄查阅了王宫典籍中关于灵祀秘境的记载,记下了秘境封印的薄弱点、结界运转的规律,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灵力,炼制了一枚能隐匿自身灵力波动、避开探查结界的匿踪魔玉。
他知道,私自闯入灵祀秘境,是触犯烬国王室律法的大罪,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会被废除储位、严加惩戒,还会彻底激怒老君主,让慕言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他等不了,也忍不了。
他必须去见慕言一面。
他想知道,慕言在秘境里过得好不好,身上的伤有没有人医治,被废除灵力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有没有被秘境里的魔法戾气侵扰。他想亲口对慕言说一句对不起,想抱抱那个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人,想告诉他,自己从未忘记过他,从未放弃过他。
哪怕此行凶险万分,哪怕只能见一面,说几句话,他也义无反顾。
夜色渐深,王宫各处的魔灯光芒渐渐黯淡,巡逻卫队的轮换间隙,是整个夜晚戒备最松懈的时刻。
辰屿坐在寝宫的铜镜前,褪去了一身华贵的王族储君魔袍,换上了一身纯黑色的夜行魔法衣,衣物上绣着极淡的匿踪符文,能最大程度减少自身气息的外露。他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匿踪魔玉,魔玉传来微凉的触感,稳定着他略显急促的心神。
他没有带任何侍从,没有动用任何魔法坐骑,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寝宫的暗门。
暗门连通着一条隐秘的宫道,是历代烬国王族备用的密道,知晓这条路的人寥寥无几,辰屿也是在翻阅王族秘录时偶然得知。密道内壁镌刻着隐蔽的魔法符文,能避开外界的探查结界,一路直通王宫西侧禁地的边缘。
密道内漆黑一片,辰屿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系魔法,照亮脚下的路。他脚步轻缓,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周身灵力尽数收敛,只靠着匿踪魔玉的力量,将自身气息彻底隐藏。
密道蜿蜒绵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尽头。
推开密道出口的石门,一股冷冽而暴戾的魔法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灵祀秘境独有的戾气,夹杂着封印符文的威压,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辰屿走出密道,立刻隐匿在一旁的巨石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秘境入口的情况。
此刻已是深夜,秘境入口的玄石门静静矗立,暗金色的封印符文缓缓流转,两侧的魔法兽双目紧闭,陷入了休眠状态,驻守在此的魔铠卫士只有四人,正分散在四周,略显疲惫地巡查着,相比白日,戒备松懈了不少。
辰屿屏住呼吸,等待着最佳时机。
终于,等到巡逻卫士转身的间隙,他身形一动,如同暗夜中的风影,借着夜色与巨石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秘境入口的侧面。他靠近玄石门,指尖轻轻触碰石门上的封印符文,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封印的力量极强,若是强行破解,必然会触发警报。
他按照典籍中记载的方法,指尖凝聚起一丝自身的王族灵力,缓缓注入封印符文最薄弱的一处节点,同时催动怀中的匿踪魔玉,魔玉散发出淡银色的光芒,将他的灵力波动彻底掩盖。
随着灵力的注入,玄石门上的封印符文微微颤动,原本紧密贴合的石门,缓缓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中,透出一股更加阴冷的气息,那是属于灵祀秘境内部的气息。
辰屿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入缝隙之中,在他进入的瞬间,玄石门缓缓闭合,封印符文重新恢复流转,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仿佛从未有人闯入过。
踏入灵祀秘境的那一刻,辰屿便感受到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异空间,天空是暗沉的灰紫色,看不到任何光亮,地面布满裂痕,裂痕之中泛着淡淡的黑色魔法戾气,四处生长着干枯的魔法植物,没有一丝生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而孤寂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静止了。
远处是连绵的残破石殿,皆是上古魔法建筑的遗迹,被厚厚的藤蔓缠绕,透着破败与荒凉。秘境之中没有任何生灵,只有无尽的孤寂与冰冷,难怪会被称为永久囚笼,在这里待上一日,都足以让人被孤寂吞噬,更别说终身囚禁于此。
辰屿的心头猛地一揪,难以想象,慕言在这里待了三日,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被废除了所有灵力,没有任何魔法自保能力,身上还带着伤,戴着沉重的禁魔锁链,在这片荒芜死寂的秘境里,该有多无助,多难熬。
辰屿压下心底的酸涩与心疼,顺着秘境中的小路,缓缓向前走去。他不敢催动过多灵力,只能靠着微弱的视力,在这片荒芜之地寻找着慕言的身影。
秘境很大,四处都是残破的建筑与荒芜的戈壁,辰屿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相对避风的残破石殿里,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石殿破败不堪,屋顶漏着缝隙,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慕言就坐在石殿角落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上依旧是那日的囚衣,囚衣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变得暗沉,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脸上的伤痕依旧清晰,手腕与脚踝上的禁魔锁链紧紧贴着肌肤,锁链上的符文泛着淡淡的暗光,彻底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脉络。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神情平静,仿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孤寂与冰冷。没有灵力的支撑,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唇色也带着一丝干裂,周身没有任何暖意,就那样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曾经的他,是凌国意气风发的储君,是执掌万千魔兵的将领,周身灵力澎湃,身着华贵魔袍,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光芒万丈。
可如今,他却沦为这秘境之中的囚徒,一无所有,满身伤痕,连最基本的暖意都无法拥有。
辰屿站在石殿门口,看着眼前的慕言,脚步瞬间僵住,眼眶瞬间泛红,心底的疼意翻涌而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才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朝着慕言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石殿中格外清晰,慕言原本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当看到身着黑衣、悄无声息出现在石殿中的辰屿时,慕言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满眼都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辰屿了。
“你怎么来了?”慕言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许久未曾说话的粗粝,语气中满是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里是灵祀秘境,是王宫禁地,你私自闯进来,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第一时间,没有问自己的处境,没有抱怨自身的遭遇,反而先担心起辰屿的安危,担心他擅闯禁地被发现,落得与自己一样的下场。
辰屿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庞、满身的伤痕,还有那沉重的禁魔锁链,喉结剧烈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无尽哽咽的话:“慕言,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护住你的家国;对不起,没能拦住这场战火;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承受这所有的苦难;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