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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签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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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林时序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笑得比哭还僵。

出版社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咖啡厅在一楼大堂侧面,落地窗,暖气很足。林时序推着阿九进去的时候,方敏已经到了。

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杯美式咖啡。看见门口进来的人,她站起来,目光先落在阿九身上,停了一秒——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很自然地笑了。

“阿九老师,林医生,这边。”

她叫了“林医生”,说明她做了功课,知道陪阿九来的是谁。阿九的紧张稍微松了一点。

林时序把轮椅推到桌边,调整了角度让阿九面对方敏,自己在旁边坐下。周敏的目光始终在阿九脸上,没有看他的腿,没有看他的手。

“喝什么?他们家的热可可不错。”方敏说。

阿九愣了一下。

“热可可,一杯。”林时序替他答了,自己要了美式。

热可可端上来,杯口很大。林时序用手背贴了贴,不烫。他端起杯子送到阿九嘴边,阿九犹豫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耳朵烧起来。

方敏笑了一下,翻开笔记本。

“那我们先聊正事。”

“《绘春风》现在连载到第一百二十七话了,平台数据显示月活跃读者大概在四万左右,这个数字在原创条漫里算很好的成绩。我们社里评估过,画风和叙事都有辨识度。”

“我觉得你是那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人。”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顺畅起来。周敏介绍了出版方案:首印八千册,三十二开,全彩印刷,版税按行业标准。合同她提前准备好了,条款一条一条解释给阿九听,语速不快,遇到专业术语会停下来问“这里需要我再说明吗”。她没有因为阿九年轻、没经验、坐在轮椅上,就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待他。

林时序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关于版权归属、再版条款、稿费结算周期。他是医生,不是律师,但他提前做了功课,把出版合同的相关知识查了一遍。阿九听着他一条一条帮自己确认细节,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做一台小手术。

方敏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合上笔记本。

“大概就是这样。阿九老师,您可以回去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答复。”

阿九沉默了几秒。

“不用考虑。”

方敏看着他。

“我签。”

阿九用左手拿起笔,林时序帮他把合同拉到面前。

签名栏写着“作者签名:”后面留了长长一道空白。他看着那道空白,想起小时候在九里村教室窗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画不成一个完整的字。想起林时序第一次教他写名字,他写不好,急得满头大汗。想起他在第一本画日记的扉页上,歪歪扭扭画了“阿九”两个字——不是写,是画出来的——然后把本子藏起来,怕人看见。

他落下笔。

“刘阿九”三个字,一笔一划。

写完了,他看着那三个不太好看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方敏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把它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伸出手。

“阿九老师,合作愉快。”

阿九伸出左手。他的右手蜷在胸前,左手握住方敏的手。他的手凉,周敏的手温热。握的时间不长,力度不重,但阿九觉得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从咖啡厅出来,天色还早。林时序推着阿九往停车场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车子停稳,林母在门口等着。林时序把阿九抱下来,放到轮椅上,林母已经快步走过来,弯腰看阿九的脸。

“冷不冷?手我摸摸——哎呦,凉的。快进屋。”

进了屋,暖气和猪蹄的香味一起涌过来。

“爸,妈,”阿九的声音有点抖,“合同签下来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左手抽出里面的合同,翻开签名页,推到桌子中间。

林母凑过来看,林父戴上老花镜。两个人看着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刘阿九”,看了好一会儿。

林母一把捧住阿九的脸,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乖乖能行!”

林父站在旁边,笑着轻轻拍了拍阿九的左肩膀:“不愧是我儿子!”

阿九看着他们,鼻子忽然酸了。

晚饭吃得很慢。林时序照例坐在阿九旁边,把软烂的猪蹄从骨头上剔下来,在碗里切成小块,淋上汤汁。阿九用左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林母就坐在对面,也不催,自己吃一口就看他一眼,看他咽下去了才放心似的夹下一筷子菜。

林父把鱼肉里的刺一根一根挑干净,连碗一起推到阿九面前。

“多吃鱼,对脑子好。”

“乖乖脑子好得很,都要出书了。”林母立刻接话。

阿九低头扒饭,耳朵红成一片。

吃完饭,林时序把阿九抱到沙发上,回身去收拾碗筷。

林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九的右手搁在毯子上,手指蜷着,整个手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细的、持续的震颤,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以后,还在余韵里轻轻振动。

林母看着那只手,没说话。

她起身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热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冒着白气。

“乖乖,手给我。”

阿九愣了一下,把右手送过去。林母把热毛巾敷在他手背上,热气渗进蜷缩的指缝里,紧绷的肌肉被热力一烘,慢慢松快了一点。阿九轻轻舒出一口气,自己都没察觉。

“今天紧张了一整天吧。”林母隔着毛巾轻轻按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嗯。”

林母也没追问。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敷在他手腕上。

“你这孩子一紧张,身上就绷着。”

阿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林母把毛巾拿开,开始帮他按摩手指。一根一根地,把她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揉进那些僵硬的、冰凉的指节里。揉到指根时,阿九的手指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是熟悉的神经反应。

林母立刻停下来,等那一下过去,才继续揉。

“妈。”

“嗯?”

“我好高兴。”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林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阿九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左手撑着沙发,身体往她这边蹭了蹭,蹭得很慢,很费力,像一只不会爬的小动物笨拙地想要靠近热源。

林母伸手把他揽过来。

阿九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她身上有鱼汤的味道,有洗衣液的清香,有热气烘烘的暖意。他的右手蜷在她手心里,左手攥着她的衣角。

“妈,我好高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林母把他搂紧了一点。

“妈也高兴。”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们乖乖要出书了,妈能不高兴吗。”

“不是这个。”

林母低头看他。

阿九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是……我有爸,有妈,有林医生。还有人要看我的书。”

他把脸重新埋回去。

林时序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他伸手把阿九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微微蜷缩的膝盖,然后握住阿九的左手。

阿九的手指动了动,扣进他指缝里。

厨房里,林父在做扫尾工作。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屋里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热。电视开着,静了音,画面一明一暗地映在对面的墙上。

阿九靠在林母怀里,右手被热毛巾敷得暖融融的,左手被林时序握着。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也不再颤得那么厉害了。

茶几上放着那个文件袋。袋子里面装着签了他名字的合同。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但从今往后,这两个字会印在书的封面上,会被很多很多人看见。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农历腊月十六。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

阿九把脸往林母怀里又蹭了蹭,嘴角弯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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