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刚出锅的椰奶糕。”
林时序低下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椰奶糕,走了。”
沙滩轮椅是提前租好送到小院的,宽大得像个小小的移动沙发。阿九被林时序放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了防水的帆布椅面里。轮椅的靠背可以完全放平,他的双腿蜷着搁在加宽的脚踏板上,右胳膊缩在身侧,左手搭在扶手上。
林时序推着他出了院子。篱笆门外面就是沙滩,白沙细得像面粉,轮椅的宽轮子碾上去,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阿九从轮椅里望出去,海在他视线的正前方铺开来。浅蓝的,透亮的,被下午三点的太阳照着一层碎金。
浪从远处涌过来,一道一道的,不高,推到沙滩上的时候已经散成了一大片薄薄的泡沫,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他在九里村的水沟里搅过水,在浴缸里泡过药汤,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水。天和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蓝的尽头。
林时序把轮椅停在一片人少的浅滩边上。浪在这里更缓了,漫上沙滩的时候只剩下薄薄一层透明的水膜。他弯下腰,把阿九从轮椅里抱起来。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肩窝,听见海浪声比在院子里的时候更近,近得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怕不怕?”
“……不怕。”
林时序抱着他走进水里。南省下午三点的海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的,不是凉,是刚好比体温低一点点的那种暖。水漫过林时序的脚踝,漫过小腿。他蹲下来,把阿九慢慢放进海水里。水面碰到阿九的脚踝,碰到小腿,碰到蜷着的膝盖。
温的。不是浴缸里那种静止的、被容器框住的热,是活的。海水裹住他的小腿,裹住他的膝盖,裹住他大腿后侧那几根在飞机上绷了四个小时的肌肉。浮力从四面八方托住他的双腿,重量被水一点一点卸掉了。
他蜷了太久的膝盖,在水里微微打开了一点。不是他自己打开的,是海水帮他打开的——浮力托着,筋膜不再对抗地心引力,关节周围那些长期挛缩的软组织在水温里慢慢松开了。他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腿这么轻过。不是消失,是重量被另一样东西接住了。
浪推过来了。很缓,从远处涌过来,经过他的时候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去。他的身体跟着浪晃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攥住林时序的袖子。浪退走了,下一个浪又推过来。他又被托了一下,放回去。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左手伸进水里。海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去,温的。他搅了一下,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膝盖上。他又搅了一下,大了一点,水花碎成好几朵。他的嘴角弯起来了。
林时序抱着他往深处走了两步。水漫到阿九的胸口,浮力更大了。他整个人被海水兜住,双腿在水里飘着。林时序托着他的背和腿弯,顺着浪的方向轻轻往前一带。一个浪从后面涌上来,把阿九托得更高了一些,往前推了一小段。他的身体在水面上滑过去,像被一只巨大的、温热的手掌轻轻推了一下。阿九笑出声来了。不是嘴角弯着的那种无声的笑,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声的笑,被海浪的沙沙声裹着。
林时序又带他冲了一个浪。这一次浪大了一点,阿九被托得更高,滑得更远,笑声也更大了。他的左手从水里抬起来,去够那个正在退走的浪尖。指尖碰到了浪的边缘,浪从他指缝里漏走了。他握了一把泡沫,举到眼前。
泡沫在他掌心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膜,中间包着极细极细的气泡,被阳光照成彩虹色。他看了很久,等那片泡沫在他掌心里完全化成了水,才把手放回海里。
林时序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开心吗。”
“……开心,腿很轻,像没有重量了。”
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阿九的后脑勺枕着林时序的肩膀,双腿在水里飘着,海水一下一下地托着他。浪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把他托起来,放回去。托起来,放回去。像被一整片海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