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好的院子离海很近。林时序抱着阿九走进去的时候,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肩窝,听见海浪声从墙那边漫过来,很近,像有人把一整片海折了几折塞进巷子里。穿过玄关,院子亮开了。
院子不大,白沙铺地,墙角种着几丛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不管不顾。泳池占了院子大半,水面被下午的太阳晒成浅金色,池底的白瓷砖映出一圈一圈会动的光纹。再往外,隔着一道矮篱笆,就是沙滩。
白沙从篱笆脚下一路铺到海边,和海浪的泡沫接在一起。南省的海比阿九在手机里见过的任何一片海都蓝,不是深蓝,是被阳光稀释过的、透亮的浅蓝,像有人在调色盘里把群青和钛白搅了很久搅出来的那种颜色。
阿九在林时序怀里动了动,把脸从肩窝里抬起来。院子里的三角梅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着,紫红色的花瓣落在白沙上,落了几瓣在泳池水面上。他的左手攥着林时序的领口,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从机场到这片沙滩,车走了一个小时。阿九在座椅上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又一个小时的车,腰椎到尾椎那一段被体重压着,酸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没有说,但林时序知道。车停在沙滩边的时候,林时序没让他坐轮椅,直接把他从座椅上抱了起来。阿九的身体离开座面的那一刻,臀部那片被压了一路的皮肤忽然松开了。
血液重新流过去,温温的,麻麻的。他的脸贴住林时序的胸口,整个人横在他怀里,双腿蜷着,像被整个兜住了。不是坐着,是躺着。林时序抱着他走过那段沙路,步子很稳,阿九在他怀里微微晃着,腰椎悬空,尾椎悬空,臀部不承重。酸胀在那片悬空里一点一点散开了。
房间是白的。白墙,白床单,白纱帘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落地窗开着半扇,海浪声从院子里漫进来,和纱帘缠在一起。林时序把阿九放在床上放倒。阿九的脊背贴上白色床单的那一刻,整条脊柱从颈椎到尾椎完全舒展开了。蜷了四个小时的腿被林时序轻轻托起来,在膝盖弯下面垫上卷起来的浴巾。整个人像一朵被压了太久的花,终于被放进水里,每一片花瓣都在慢慢地、试探着往四周打开。
林时序在床沿边坐下来,把他的右腿轻轻托起来。坐了四个小时,大腿后侧的肌肉紧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他的手掌贴住那片肌肉,拇指沿着肌纤维的方向慢慢推,从膝弯推到大腿根,一下,又一下。阿九的腿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不是疼,是那片僵了太久的筋膜被揉开时不由自主的松颤。推完右腿推左腿。
推完腿,他把阿九的右手从身侧轻轻拿起来。手指蜷着,指尖冰凉,指节僵得像一小截冬天早晨的树枝。他把那几根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两只手上下覆住,体温从掌心透进去。焐了一会儿,感觉到指尖那层冰凉慢慢褪了,他才开始揉。拇指按在虎口上,沿着大鱼际肌的走向慢慢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轻轻牵拉,每一节指关节都活动到了。
阿九躺在床上,右腿在林时序掌心里被揉着,右手被焐热了又被牵拉开。他歪过头,看着落地窗外面那片海。南省的风从纱帘缝隙里钻进来,温的,湿的,带着海水的咸和三角梅极淡的甜。风落在他的脚背上。
那片被袜子裹着、被京城的干冷空气冻得发紧的皮肤,被南省的风一吹,像被一只极软的手轻轻抚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残肢里那些蜷缩了太久的僵冷,正一点一点往外褪。像冰从树枝上化掉,露出底下还活着的皮。
林父林母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时序刚把阿九的右手最后一根手指牵拉完,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拢进怀里。阿九的脸转过来,眼睛亮亮的。
“爸,妈。”
林母笑了,走过来弯下腰,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不烫,温温的,带着南省空气里那种潮润的热。
“精神这么好,不累?”
“不累。”
林父站在门口也笑了。“年轻就是好。”他看了一眼林时序,“我跟你妈先去睡一觉,年纪大了,坐不住飞机了。你们两个自己去玩,不用管我们,晚上吃饭再见。”
门被带上了。阿九被林时序抱着换好了泳衣。然后被放平在床上,林时序把防晒霜挤在掌心里搓开,从他脸颊开始涂。颧骨,鼻梁,额头,下巴。脖子,锁骨,肩膀,胸口。两只胳膊,从肩头涂到手腕,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涂过去,指缝里也涂到了。两条腿,从大腿涂到小腿,从膝盖涂到脚踝。脚背涂完了,脚趾也涂到了。
防晒霜是椰奶味的,阿九整个人被涂得滑滑的、香香的。他躺在床上,左手举在眼前翻了翻手背,又翻过来看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