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千年之前，在这片乾洲大地还不知何为熟食，何为铸铁之时，人们便自发地坚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嫁娶之前问神，仇恶之事拜小鬼，乾州人生而擅长。

不过，大家心里也隐约觉得，求仙问道这件事不过是给自己平凡生活中的一个念想，有时看见修仙人路过，众人心里还哀婉片刻，觉得此人脑子多半有病。

就在这种风气下，乾州修仙的门派仍然是蒸蒸日上，弟子无数，而在当时，偶尔出山为百姓算算命，驱驱魔，就是仙门弟子最好的，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历练途经了——直到那件事的出现。

百年前，天地巨响，万物嘶鸣，乾州修仙门派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太初阁，居然有一位弟子飞升了！

当晚飞升，日月倒置，天降祥瑞，云边彩虹夺目七七四十九日，凡见彩虹处，都开满了一树一树的梨花。

有人说，那梨花树是取“离”字之音，刚飞升的仙君向家人和门派传递“别离苦”的相思之情，也有说那梨花的颜色本就是太初阁的主色，这是仙君顺手为本家做宣传呢。

总之，随着在乾州蔓延开的梨花，修仙热情也随之高涨，一时间修仙者在民间的地位可与风流才子、功臣名将等并肩，修仙门派所收取的银两也富可敌国。

如此“仙门乱世五十年”后，凡间帝王萧昊与三大派之首承天观的长老杜承岳打破了仙门与皇家井水不犯河水的规则，联手肃清了乱象。

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次合作，在真龙之气的护佑下，杜承岳带承天观全部弟子对战彼时大大小小的三百零五个仙门。

至今也无人知晓当日战况的惨烈程度，只知这场战役之后，凡间帝王萧昊不久便驾崩，传位于十三皇子萧景。杜承岳不到三十白发满头，闭关至今。而仙门，在那一战后只剩下“四大一小”：承天观、碧岚谷、索空门、太初阁，还有一个在战后才于断崖山巅自立门派，一向作为那“一小”出现的断崖台。

那一战，肃清了修仙乱象，再次划分了天界、修仙者、凡间的界限，史称“澄道之役”。

澄道之役之前，百姓短暂的崇拜着曾有飞升者出现的太初阁，而澄道之役之后，上至王孙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心知肚明，在这仙家不会出手搭理的凡间，你有几个飞升者都没用，除了坐在龙椅上那位，还是抱紧承天观的大腿比较好——这可是平了五十年乱象的修仙门派，也是唯一让皇上他老人家动用自己真龙之气保护的修仙者。

此后又五十年过去了，凡人对修仙和仙门的兴趣又一次下降，即便是真正御剑飞行的仙门弟子从旁边破风飞过，布衣小贩也只淡淡道一声：“好大的风啊～”。

仙门也担心再出现当年的战役，于是干脆立下规矩，修仙者不许轻易下山，即便进入凡间也不能引起凡人注意。

修成之后也没机会炫耀，不能在以前的亲朋好友面前表演轻功水上漂，愿意吃苦修仙的人也就更少了，从此三界都乐得清净。

“这么说来，承天观就是现今的天下第一门派了？”一个叼着麦芽糖的小孩脆生生的提问。

“错！”坐在人群中，正给一群黄口小儿说书的少女一敲惊堂木：“天下第一的门派是断崖台。”

“那个小门派。”

“我爹说那个门派只有两个人。”

“不对吧，我娘说是三个人。”

“是四个，是四个！我话本里看到的。”

“我兄长专门去过断崖山，说其实只有一个人！”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的议论了起来，说书的少女咧着嘴笑着看他们，希望他们争论的再激烈点，这样揭晓答案的时候，才能换取更多的铜钱。

那叼着麦芽糖的聪慧小孩大声打断他们：“别再吵了！不管断崖门有两个人还是三个人，现在不是都被灭门了吗！”

“也对啊……”

几个小孩很快就停下了争执，眼看就要对这桩仙门故事再次失去兴趣。

“不是灭门。”说书少女故作玄虚地一笑：“他们是为真正的仙家，为天界做事而死的……你们想知道断崖台的故事吗？”

小孩们的注意力终于又一次被吸引来了，而这个知识点显然也超出了麦芽糖小孩的认知范围，只见他也不吃糖了，怔怔地盯着说书人。

“咳咳……”少女清清嗓：“这要从又一场战役说起了，只不过那场战役并没有名字，因为后世无人知晓什么鬼道之战，只知‘百里无尘’。”

·

澄道之役之后十年，那些死在仙门剑下的，被后世称为“歪门邪道”的一百个门派死后怨念冲天，竟让他们修了鬼道，还白涨了几百年的修为！

自此，他们潜心入鬼道，立鬼城，除了城内受真龙之气庇佑无法入侵之外，身处远郊，山巅，江畔，云海和竹林的仙门们都不胜其扰。

本来这件事应当继续指望承天观的——这是唯一武力和法力都极高的门派。只是这澄道之役已经折损了承天观太多的弟子，就连杜承岳本人缓了五十年都还没有缓过劲。

其他几个门派只能联手抗敌。

彼时，他们都瞧不上刚刚自立门派的断崖台，于是碧岚谷的“碧岚三姐妹”，索空门的“风花雪月”四侠，再加上后来被戏称为“放屁添风”的太初阁夫妻店，谁也没通知正在断崖山上砍树玩的李无尘，一路杀到了鬼城中心。

刀光剑影，英姿飒爽，剑法无双……当然，都是形容的鬼道中人。除了碧岚三姐妹合力时能勉强和用单手逗她们玩的鬼王斗上几个来回外，其他人就算再修炼几白年都不是当时怨气冲天的恶鬼们的对手。

“当然……这也是情有可原，”说书少女找补了两句：“毕竟四十年前的‘碧岚三姑’还只是‘碧岚三姐妹’，而那‘风花雪月’四侠也都还没发现那个修炼的……秘籍。”

那场大战打了三天三夜，眼看仙门从此就要改姓“鬼”了，忽然，远远地传来一阵笛声。

着一身金丝点缀的月白道袍，李无尘一手执笛，一手持剑从天边缓缓落下。

“砍树砍得忘了时间，来迟了。”李无尘轻轻一笑，也不提其他三大派不带自己玩的事儿，像扶平一把古琴那样，横持佩剑“孤月”，再一抬眼，原本满眼书生气的眼眸只剩杀意。

只一晃神，众鬼被逼退百里，再一道白光闪过，大地也被劈开，深达百里。

李无尘努了努嘴，鬼王会意，带领众鬼化作一阵黑烟躲进了地下。

李无尘向上抛起“孤月”，双手合十，一阵狂风过后，“孤月”与天光共同埋入地下。乾州陷入长达二十四个时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