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几乎是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的。
她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那张纸条上的字——“下次,不必”。苏晴拒绝她的保护,像一扇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但今天,她必须面对苏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教室里已经书声琅琅。林晚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苏晴已经在了。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整齐地束成马尾,正低头看着英语课本,嘴唇微微翕动。晨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侧脸宁静,仿佛昨天那个在排球场上失态的女孩只是林晚的一场幻觉。
但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眼下带着更深的青黑。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整整一个上午,苏晴都维持着这种极致的、脆弱的平静。她听课,记笔记,被提问时也能给出准确的答案,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神时常有瞬间的放空,仿佛灵魂的一部分抽离了身体,悬浮在教室上空,冷漠地俯瞰着这具仍在机械运转的躯壳。
林晚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外露都更让人心惊。就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不知何时会彻底决堤。
午休时,苏晴没有离开座位。她只是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周晓曦过去叫她一起去吃饭,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连头都没抬。周晓曦担忧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林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自己走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留在座位上午休或写作业的同学。阳光透过窗户,在苏晴趴伏的背影上投下一片光影。她的肩膀极其细微地起伏着,不知是在沉睡,还是在无声地承受着什么。
林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食不知味地嚼着面包。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单薄的背影上移开。她想走过去,哪怕只是递上一张纸巾,或者默默坐一会儿。但她想起了那张纸条,想起了苏晴的“不必”。她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米色风衣,烫着小卷的头发梳理过,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和挑剔,让林晚瞬间认出了她——苏晴的母亲。
她怎么来了?还是直接到了教室?
教室里的几个同学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突兀出现的陌生家长。
苏晴母亲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趴在桌上的苏晴。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和责备的神色,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径直走了过去。
“苏晴!”她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给我起来!”
苏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动弹。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苏晴母亲伸手,毫不客气地推了一下苏晴的肩膀:“听见没有?起来!我有话问你!”
趴在桌上的苏晴,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圈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目光凝聚在眼前怒气冲冲的母亲脸上。
“妈……”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苏晴母亲的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我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么半死不活地趴着?昨天老师打电话跟我说什么?说你状态不对,可能家里有什么事影响学习?我能有什么事影响你?啊?你自己心思不在学习上,别把责任推到家里!”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将人尊严踩在脚下的粗暴。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有的低下头假装看书,有的则掩饰不住好奇和惊讶。
苏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没有……”她低声说,声音微弱。
“没有什么没有?”苏晴母亲打断她,语气更加不耐,“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魂不守舍,成绩波动,还跟同学闹矛盾?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来学校给我丢人现眼的吗?”
“闹矛盾”几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林晚的耳朵。她指的是昨天体育课的事吗?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家长耳朵里?
苏晴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那不是哭泣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力压抑却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战栗。
“说话啊!”苏晴母亲见她沉默,更加气恼,伸手似乎又想推她,或者做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林晚猛地站了起来。桌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全教室的目光,包括苏晴母亲的,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林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知道自己不该介入,这可能会让事情更糟。但她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苏晴被这样当众羞辱、践踏,而她只是眼睁睁看着。
“阿姨,”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却异常清晰,“苏晴她……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感冒了,没休息好。您别……”
“你又是谁?”苏晴母亲凌厉的目光扫向林晚,带着审视和不屑,“哦,你就是那个林晚?昨天跟人吵架那个?我还没说你呢,我们家苏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是不是你整天带坏她,影响她学习?”
尖锐的指责像刀子一样劈头盖脸砸过来。林晚的脸瞬间涨红,呼吸一窒。她没想到火会这么快烧到自己身上。
“妈!”苏晴猛地抬起头,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的颤抖,“不关她的事!你别说她!”
这是林晚第一次听到苏晴用如此急促、近乎尖锐的语气说话。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维护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