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是不敢拦她的,没有任何阻碍,张流徽找到了萧共秋。
此刻萧共秋那身红色官袍,成了深红色,还有些暗沉。
脸上脖颈上的汗珠更别提,多得擦不干净。
“用这个吧。”张流徽扯出手帕递了过去,看着他桌面上的文书,问:“都到哪儿了。”
萧共秋深吸口气,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稳定情绪,“苏州整个官场…这些我准备先放一放,从这些案卷中我找出了几个还算不错的官员,郡主可否帮我查查?”
张流徽点头,“你直接交给竹影就是,他们知道该怎么查。”
“用郡主的人,也是要和郡主说的。”
“整个苏州都缺水,旱灾一日不除,缺水百姓们活不下去。”萧共秋满面愁苦,指节泛白,“我预备带人去周边勘察,看哪儿能挖出水来。”
老天爷不降水,他们没办法,但朝廷不能没有作为。
再苦,也得让百姓过得下去。
“你去做什么,你筛出来的那些人,让他们去。”张流徽端了杯白水给他,瞧见他那惨白的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堵堵的,总之不太好受。
“皇上减免了几州的赋税,也调了粮食过来,基本上能保证百姓们的日常使用,但白日炎热,下地劳作是不可能的,来的时候我们还带了些耐旱的种子,我想让百姓们晚上种,一家出一个青壮年来修一些小型的蓄水池、水窖这些,老天爷不会不下雨的。”
史书都读过,没有哪一次的旱灾超过了五年,偏现在才刚开始。
“行啊。”张流徽没什么不答应的,治灾她不会,萧共秋会就行了。
萧共秋拉着张流徽说了很多,最后才说:“我在书上看过一种方法,就是在靠近水源的悬崖上点火,可能在小范围内促成降雨。”
“真的!”张流徽听到这消息,忙起身转悠了几圈,“就算是小范围,我们多烧几个,不就成大范围了吗?”
萧共秋喉结滚动了一下,肩膀微微垮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郡主,我们得找到悬崖,且需要悬崖上有水。”
“这么多的百姓呢,问问呗,指不定就有呢。”张流徽摆摆手,把小童扔给萧共秋,“这小孩你收着,有事就交给他办,这个时候哪能吃干饭不做事。”
小童大大的眼睛看向萧共秋,随后快速跑到他身边,离张流徽远远的。
张流徽握紧拳头,“你最好祈祷你没有求本郡主的时候!”
萧共秋从小童手中扯出自己的官袍,上前小心翼翼环住少女的腰,将她搂进怀里,灼热的的呼吸轻柔地吹拂在她的耳边,“郡主,有人骂我。”
声音很委屈,带着一丝轻颤,“他们还说我配不上郡主,说我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郡主垂怜,不然早死了。”
“萧某不过一节寒门,是不是真的,不该为官?”
“不该成为郡主的人?”
张流徽觉得热,想把人推开,可他说的那些话,她听不下去。
什么意思!
她的郡马,也是那些下牢的人可以说的?
张流徽怒气直直往外冒,拍拍他瘦弱的背脊,“等会儿你看着,本郡主怎么收拾他们!”
“你不配谁配?他们吗?当官都当不好,再说了,寒门怎么了?他们那里面的人就没有寒门吗?”
“真是的,本郡主都没看不起,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背后的人吗?有本郡主背后的人厉害吗?”
一国皇帝,谁有皇帝厉害?
她背后不仅有皇帝,还有皇后太后,还有这么多的士兵,想到这儿,张流徽觉得他们的胆子是真的很大。
只是不知,是他们胆子大,还是背后的人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他们是不是以为造反很容易?
五加这时跑了进来,看见相拥的两人,默默收回脚步,凑到南星边上,问:“门外全是百姓,我们要怎么安顿他们,总不能就让他们在外面站着吧?这个时候,会晒死人的。”
南星往边上移了两步:“有多少人?”
“都,都来了吧?”五加不是很确定,说:“我就在大街上嚷嚷,说可以揍王刺史他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都没有的就来骂人,说这是郡主的吩咐。”
南星死人眼看过去,一步一步凑近,“也就是说,你用郡主的名义做事?”
南星前进一步,五加后退一步,大块头露出小狗眼,脖子往后缩:“那,那不是郡主说的吗?”
南星深吸口气,郡马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是怎么能容忍这么蠢的人跟在身边做事的?
南星不解,且大为震撼。
“去找莫老要消暑药包,拿来衙门多熬几大锅,给百姓们发下去。”
五加点头,又往外跑,这次的速度更快。
张流徽同萧共秋说了吴清如的事,然后就让南星去把百姓们带来,她自己则是往牢房走。
牢房阴暗,却不冷。
像个蒸笼似的,还臭。
张流徽拿出手帕按在鼻尖,不得不庆幸,得亏她这人废帕子,出门带的至少有三张。
到了王刺史的牢房,看着里面浑身是伤却精神抖擞地老头,幽幽叹气。
这还没当初把萧共秋从飞云寨带出来时,受的伤重。
他下手还是太轻了。
这样的人,一般可不会招。
看到张流徽,王刺史坐在那,一动不动,微仰着凝视。
守门的差役搬来一根上好的椅子,擦得油光噌亮摆在那,张流徽看了下,这才坐下,也没出声。
不一会儿,一阵嘈杂声响起。
张流徽想到等会儿的场景,脸上笑意止不住:“去把这些牢房的门都打开。”
差役一僵,不确定问:“都,都打开?”
“嗯。”
差役步履轻了,脑子混沌,开门的手都在发抖。
都打开,没,应该没事吧?
王刺史面色微变,“郡主这是何意?”
张流徽还是不理他。
待差役开完门,在牢里的官员们却没一个赶往外走,皆是警惕地注视着坐在那儿的人。
思考着,这举动到底什么意思。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大,南星出现了,身后跟着一群粗布麻衣的百姓。
一一给张流徽行礼后,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牢房,进去了。
殴打声传来,紧接着是那些惨痛的叫声,刺耳。
牢房里全是人,外边的走廊也不遑多让,一个个百姓叉着腰,对着牢房里的人就骂。
那骂声,充斥了整个牢房。
张流徽有些恍惚,这些人太会骂了,原来还能这样骂人。
南星忙让人在这守着,那些官员什么时候交代,百姓们什么时候停,交代完就过去扶着张流徽,低声问:“郡主我们先离开?”
郡主已经很厉害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学坏了。
回去,她不好和皇上交代。
出了牢房,空气都清新了。
“等会儿第一批百姓出来后,领着他们去领消暑茶时,问问悬崖和水源的事情。”
虽然被那场面惊到了,张流徽还是没忘了吩咐,现在还能存在的水源只能是那地较为阴凉且上山极难。
有水源的地方,去又方便,百姓们自己就会去,哪儿还等得到他们。
不一会儿,第一批百姓们出来了,一个个兴奋极了,见到张流徽又是叩拜道谢,嘴里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说。
张流徽被哄得一愣一愣地。
“你们可知这附近哪儿有悬崖和水源?”
南星又补充了下,将必须的条件都说了出来。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一摇头。
其中一大娘说:“这年头,要是有水源,哪怕在那悬崖边上,也是有人去的,我们这些人,常年下地,靠山吃山的,山路再险也是不怕的。”
“对啊,还真没听说哪儿有这样的好地方。”
“郡主,民妇和您直说了,就算真有这样的好地方,也被人占着掩着,不可能传出来的。”
“这样的人,多半是那些有钱的,有权的,指不定里边那些人就知道呢。”
张流徽让人带着他们离开,恍然大悟,还是她太狭隘了。
怎么就忘了那里边常年搜刮民脂民膏的人呢,这些人手中可说不准没有好东西。
张流徽刚迈开步子,南星就把人拦下:“郡主,要不我去?里面太闷,且人多,要是冲撞到您就不好了。”
郡主进去要是学了市井骂人,她不敢想,回京后郡主遇到白小娘子,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更不敢想,她们这些人被召进宫里问话。
“行吧,你去。”张流徽退了回来,她也不想进去。
那场景,她还需要再吸收一下。
教训了那些人,张流徽咧嘴一笑,一蹦一跳地跑去找萧共秋了,她要和他说,那些人被骂得有多惨。
不仅被骂了,还被揍了。
来的百姓很多,可以接着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的骂和揍。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扛得住咯。
记五加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