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要见本郡主?”
张流徽放下茶盏看向面前跪着的女子。
这是个难民啊。
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瘦削的身体在退尽色彩的破衣烂衫下微微地发抖,微风吹动她那野草般的乱发,半掩着两只深陷的眼睛,两道目光从额发间射出,眼里闪烁着不卑不亢的光芒。
不卑不亢。
张流徽从不看低任何人,当然,白景春除外。
那个只会装模做样的人,明明最讨厌繁文缛节、女卑男尊那套,偏整日张口闭口不成体统。
女子跪地叩首,一个极为标准的贵女礼。
“民女吴清如见过郡主。”
嗓音沙哑,却阵地有声。
吴清如?
京中人?
张流徽仔细打量,却没从她身上看出一点熟悉的地方。
这名字倒确实是有点熟悉。
“吴峑乃家父。”
“是你啊!”张流徽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忙起身把吴清如扶了起来,在边上坐下。
不怪她没看出。
吴清如再怎么也是贵女,肤如雪,眼似雾,眉眼间常有一股疏淡温柔,日常穿着亦是靓丽衫裙,腰束浅玉带,步履轻盈。
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的呢?
吴清如和白景春关系不错。
是手帕交。
但她只讨厌白景春,吴清如家风严却也有自己的思想。
不像白景春,装这个字与她最配。
张流徽脸色变了变,吴清如嘴张了又闭上,她自然也想到了郡主这脸色为何这样差。
但她知道,郡主是好人,阿春其实也知道,不过是这么多年两人都吵下来了,京中谁人不知两人关系视同水火,她拉不下面子。
可郡主如此骄傲一人,别说拉下面子,就是有人递台阶,她也不一定要接。
听闻郡主要来苏州时,吴清如是高兴的。
郡主来,苏州必得救。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传信于阿春,可这苏州全被把控着,连她爹都…何况,她还有个弟弟。
好在,郡主来了,不然她真得考虑拼死进京告御状了。
终于,让她等到了。
吴清如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当年铅华办的赏秋会,不知郡主可记得?”吴清如想扯出个得体的笑容,嘴角肌肉却僵硬地如同石雕,牵动不得。
她不想这样攀关系,她和郡主也没什么可攀的关系。
她想多说些,她是吴清如,是真的吴清如。
张流徽嗯了声:“怎么不记得,白景春把我好不容易做好的秋日景给砸了,本郡主记得清楚。”
吴清如浑身一僵,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的摩挲着身上那身烂布条子,“阿春后面也同我说过,她很后悔。”
“哼。”张流徽双手抱胸,嘴一翘,“不说她了,一说我就生气。”
她从小就很难静下心来,不然琴棋书画也不会差成这样。
刚把秋日落叶挑挑拣拣,做成了个花瓶,又插了几朵制作的花。
可花了她不少时间。
白景春就直接给她砸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生气?
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场就砸了回去。
吴清如就在边上,她砸东西可不想白景春这样斯文,在场不少人作的秋日画,都遭受到了她的冲击。
吴清如只能笑笑。
张流徽叹气,瞧着吴清如这副模样也不好多问,“天冬,你带清如去梳洗换身衣服。”
面黄肌瘦,脸上满是脏污,一双瘦骨嶙峋的手。
哪能想到她曾经的娇丽呢?
天冬应了声,过来想扶她。
吴清如踌躇了下,又跪了下去。
张流徽惊得往后一退,忙蹲下扶人,“你这是干什么?”
“都是姐妹,能帮的直说便是。”
就算面前的是白景春她也不会不帮,最多嘴上不饶人罢了。
吴清如眼眶的泪水直流,听到张流徽的话,笑了,吸了吸鼻子:“家中有一幼弟,正在襁褓中,望郡主救他。”
“在哪儿?”
“城外山神庙,妙女娘娘坐下,有一个空心的地方,我把他放在那儿了。”
“佩兰姑姑!”
不用张流徽多言,佩兰听到声就派人去了。
吴清如眼神异常明亮,仿佛有星光闪烁,瞳孔放大,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张流徽仿佛又看到了京中的吴清如。
还没来得及感慨,她握着的那双粗糙的手颤抖起来,眼前的人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大喊:“莫老!莫老!快来救命啊!”
话音落,人也昏过去了。
直直地倒在她身上,一点也不重,比萧共秋搁人得多。
张流徽一把将人抱起,朝着厢房跑去,南星在前边开门,而莫云听到救命提着箱子就跑了过来,脚步生风。
“饿久了,情绪紧绷,突然松了又兴奋了,没事。”莫云扎了几针,连药方都没开,因为熬药的人就是他。
莫云微笑,摇摇头又走了。
太医不够,苏州因为他来了,一个太医都不派!
连个熬药小童而不给他!
莫云气了会儿,就开始熬药。
张流徽不知该说什么,只让天冬好好照顾人。
吴清如这副样子,脸上脏得都看不出是男是女了,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南星,陪我出门。”张流徽回房,腰缠长鞭,袖口也被她系得紧紧的,带上手钏等,一切准备就绪,出门后指着蹲在边上画圆圈的小童,“把他带着,一起出去。”
怕她吗?
那就待在身边,怕死他!
张流徽自然穿着红衣,南星也换了一身显眼的橙衣,小童嘛,普普通通青色衣裳。
三人出了鬼宅,走出小巷,才知道这苏州有多热。
阴凉处下挤满了人,人人手上都抱着一个碗,有些碗里还有一点水,有些的连个水珠都没有。
时不时的有官差路过,没人敢作乱。
“南星,现在有多少存粮?”
“存粮倒是多,如今缺的是水。”
张流徽想了下也是,粮食好运,可水不一样,一路颠簸晃荡,还有这炎热的天气,出发时有一桶到了苏州能有半桶吗?
“再挖井呢?”
张流徽不是很懂,她会的只有甩鞭。
南星皱着眉:“要不我们去看看郡马?说不定郡马知道呢?”
萧大人身为状元,这些应该是知道的吧?
张流徽狠狠点头,朝着衙门走,走到一半,就瞧见一个魁梧的汉子,满头大汗的狂奔而来。
“郡主!”五加跑到跟前,停下,喘着粗气,“郡主,大人请您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张流徽脚步加快,一般而言萧共秋可不会找自己,尤其是现在事态这么严重的情况下,他不应该很忙吗?
五加一张脸晒得黝黑,气愤道:“王刺史那些人,嘴硬得很,不仅如此,还嘲讽大人是小白脸,难听的话多得很,也不知道这些当官的,怎么知道这么多骂人的话。”
当官必须要科举,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比他骂人还难听。
张流徽回忆起萧共秋那张白净的脸,正然:“萧共秋脸确实挺白的。”
读书人也确实很会骂人,不然那些御史怎么这么遭人恨,朝会上一人抵百官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郡主!”五加欲哭无泪。
张流徽嘻嘻哈哈地笑了笑:“放心,本郡主去,到时让外边百姓去,骂一个让他们喝口水。”
“好主意,我这就去找人。”五加又跑了。
张流徽看着近在咫尺的衙门,也不管他,迈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