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眨眼间就到了秋天。
凌昭穿的衣服有些许单薄。
他站在书馆里面,听着里面的书生讲书,听完之后,从后门往外溜走。
如今他已经和书馆混熟了,熟的不能再熟了。
这几个月以来,除了偶尔萧苑莫名其妙来找他发个疯以外没什么不好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萧苑时不时还找易珩之发个疯。
一开始萧苑发疯的时候,两个人还如临大敌,后来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疯任他疯,没有关系。
到了后门,易珩之已经在那等着他了。
凌昭笑着走了过去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来过很久了,怎么也不进去找我?”
易珩之温和地笑了下到:“并未。”
凌昭道:“不过赶紧去找我哥吧,也不知道我哥整理的怎么样了,现在书馆已经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一直没放弃查找长公主的生平讯息,只可惜,现如今没几个人敢议论皇家,这位长公主的消息就更少得可怜,几乎到了无人可知的地步了。
凌昭隔三差五就往书馆跑,听那些说书先生讲古,和书客们闲聊,试图从那些真假参半的市井传闻里,拼凑出一点关于裴汐的影子。
但收获寥寥。
长公主的名头在民间不是没有,但多是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容貌倾城,才情无双,出嫁时十里红妆从皇宫一直铺到定北侯府。
至于她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手里握过多少兵权,那些说书先生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不提。
仿佛裴汐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就只是一朵被养在深宫里的娇花。
凌昭每次听到这种话,心里就堵得慌。
他想起那封信里定北侯写的“殿下有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之能”,想起凌寒开说的“先皇想把皇位传给长公主殿下”——那样一个人,死后被传成这个样子,比被遗忘更让人难受。
哪怕是算得上罕见的生平,也能推出长公主是个如何厉害的人物,这样一个人,比定北侯还要先的,被遗忘。
凌昭想到这里,靠近了易珩之,他这段时间又长了个子,他靠了过去问道:“易珩之,你说长公主殿下如果,在裴润登基之后让她所有的功绩不复存在,会不会后悔扶持他上位了。”
易珩之偏头看向凌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抿了抿唇道:“我也不知道,我对长公主殿下,并不了解。”
听了这话,凌昭没忍住叹气:“其实看了那么多关于定北侯的事情,现在面对已经一件事情,我已经能猜出定北侯会干什么了,可以我对长公主殿下一点也不了解,裴润可真够恨的。”
眼见着快到镇南侯府了,进去了易珩之才开口道:“其实我更好奇,为什么裴润会对长公主殿下有如此深仇大恨。对定北侯的尚能理解,但是为何会对长公主殿下有如此深仇大恨呢?”
按道理说,无论裴汐如何,总归是扶持裴润上位的人,没道理和定北侯一个待遇吧。
凌昭摇头:“不知道,但总归,裴润不是个好东西。”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凌昭轻车熟路地带着易珩之穿过回廊,往凌寒开的书房走。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屋里的灯已经亮了,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
凌昭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凌寒开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坐。”
“哥,你吃饭了吗?”凌昭凑过去,探头看他写的东西。
“没有。”凌寒开头也不抬,“等会儿再说。”
凌昭“哦”了一声,拉着易珩之在旁边坐下。
他知道凌寒开的习惯,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劝也没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凌寒开才搁下笔,将那几页纸拿起来晾了晾,递给他们:“看看吧。”
易珩之和凌昭接过凌寒开手里的纸。
“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凌寒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翰林院、中书省、兵部、国子监——能翻的旧档都翻过了。关于定北侯的,至少能拼出个大概;关于长公主的……”他顿了顿,“还是差太多。”
凌昭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沉甸甸的。
裴汐,先帝长女,母不详。崇历元年,封长公主,食邑三千户。崇历二年,尚定北侯钟燃。崇历九年,定北侯下狱,长公主入宫,三日后自缢。附注:有一子,已死。
这就是全部。
没有她打过什么仗,没有她立过什么功,没有先帝想传位给她的那道圣旨,没有“无论何等情况,不得残害”那十个字。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些就是全部了?”凌昭问,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找了这么久,就这一张纸吗?”
“全部。”凌寒开将那些纸收回去,重新夹进书里。
他开口道:“至少官面上的东西,就这些了。至于私人的笔记、书信、日记之类的东西,要么当年就被销毁了,要么……还藏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凌昭沉默了会儿,易珩之突然开口问道:“那我们还差吗?”
凌寒开开口道:“找你们过来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找了,但不如先休息一段时间。毕竟我们之前的动静不算小,有心之人难免会看出点什么来。”
这也是真的。
凌昭张着嘴,半天问道:“那郡主府我们还去不去了?”
凌寒开道:”去,这是最后的关于长公主府线索,但是恐怕也不会找到些什么了。但去了也短方向,而且郡主府已经收拾好了,你这会儿说不去了,反而不好。”
无论裴润对待凌易两家是什么态度,但该给的礼数还是会给全的。
易栖说想去郡主府住一会儿,自然是有人对其进行修缮的,修缮好了不去,总会招致诟病。
凌昭想了想道:“也行,那明天我跟娘说一声我就去。”
凌寒开道:“娘未必会跟着你一起去,你带着易珩之吧,明天我有事情,未必能跟在你身边,一个人实属不放心。”
说完这话,凌寒开看向易珩之问道:“你可愿意?”
易珩之点头:“这自然是愿意的,总不能前功尽弃。”
凌昭松了一口气,没由来的胡思乱想,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凌寒开问的问题,很奇怪。
总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凌寒开突然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陛下要办秋猎。”
凌昭一愣:“秋猎?”
“嗯。”凌寒开转过身来,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凌昭总觉得他眼底藏着什么东西,“就在下个月。在城北的皇家围场,三品以上官员及子弟都要参加。”
凌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秋猎。
原著里没有这个东西。
虽然凌昭只有为数不多的小说阅读经历,可秋猎确确实实是小说里最喜欢写的一个剧情。
可偏生,这本书里面没有任何一个时间段,提到过秋猎。
他下意识看向易珩之,易珩之的表情也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担忧。
虽然凌昭不太清楚易珩之的担忧从何而来。
转念一想,易珩之聪明过人,自然能从细微之处发觉不对劲来,有担忧也是很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