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过,潮汕各村开始营老爷活动,俗称劳热。每一个村都有一个老爷日,有的是固定的,有的需要乡里老大扔杯择定。拜神日正月二月最多,有的村安排到四月五月甚至更远。
正月十六是陈厝六乡劳热的日子,六个村都会统一祭神拜关爷。年年如此,太耗钱费力,便改为各村轮流做东,六个村每年轮值一个村大闹热,也叫灯首的,其他村也有祭神活动但动静不大。轮值大劳热的村,要安排神像队锣鼓队标旗队英歌队巡游。没有英歌队的村,大闹热时就只能请外乡的英歌队来助阵。今年大劳热的是新和村,以英歌出名,自清代就有人创设英歌舞,流传至今已超一百五十年。如今的教练是陈伟忠,六十多岁,人称忠叔,英歌队中头槌是陈全英,技艺超群。新和这支英歌队阵容强大,最多可出一百零八槌,就是说一百零八人参加表演。
邻村大劳热,她早早地起床,做饭吃饭洗碗买菜后,穿上她喜欢的淡蓝色的汉服。这身浅蓝色的汉服是她在县城买的,穿在身上,宽松又优雅,同时感到有一种无形的约束力,让她觉得更应该有传统的文化内涵,而不是现代化时尚化。她约了她的同村同学郁玲到新和看英歌舞表演。郁玲是她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两个人只在村镇读书。两人虽是同学朋友,但性格截然不同,幼治多愁易感,郁玲豪爽大气;幼治柔弱,郁玲刚烈任性;幼治古典,郁玲时尚;幼治穿的是浅蓝色汉服,而郁玲穿露脐装,染红头发,描眉,染金指甲,具备那些引人注目的招式。初二那年,有个叫梓旭的男孩子写信给郁玲,郁玲很不高兴,她跳上书桌,说有人给她写了情信,要交给老师,害得那男生三天不敢到学校上课。她爱打抱不平,有时还会为了保护幼治和人打架。两个人好象来自不同时代,但这不妨碍她们成为好朋友,也许正是性格的互补使他们彼此更能互相欣赏。胡玲总是以幼治的保护者自居,而幼治也乐意被郁玲保护。郁玲父母只生她一个,不甘心独女无子,却又无可奈何,夫妻俩怎么使劲都是白费力,怀疑孕育的通道被命运堵死,最终认命。遂对她以男孩子教养,形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郁玲大踏步来到幼治家门口,摇着围墙的门,大声叫着幼治的名字。惜金正坐在在屋前晒太阳,看到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嘲笑道,“象是要去抢绣球一样。”郁玲听后哈哈大笑。“我帮幼治抢一个吕蒙正。”惜金忙说,“穷鬼莫追。”郁玲不以为然地撇着嘴,推开了幼治的房门。
四目相对,两手相握,不说话也知心。“现在美女们都喜欢到英歌队挑对象。告诉我,有没有你看中的后生仔?”郁玲关心地说。幼治摇摇摇头道,“我哪有啊?”
“看上哪个,就不要犹豫,三下两下就把他拿下。”她并做了个五指并拢的抓势,以加强语言的力量。
“你是女色狼,不怕羞。我只做我的古典淑女。”她划着她的脸皮说,“难怪那写信的小男生让你玩得晕头转向。”幼治知道最近郁玲跟梓旭走得很近,正朝着婚姻的方向前进。
郁玲得意地说,“我如果不紧抓,就脱手了。”她掐着幼治的脸说,“象你这么俊,如同戏班里出来的,勾谁谁受得了啊。只是将来不知便宜了哪个小子。”她压低声音,带点神秘地说,“新和那个头槌陈全英太帅了,更好看的是他跳英歌的样子,迷倒一大片。听说他还是一只单身狗。你要争取机会啊。”
幼治是知道邻村的这位英歌明星的。在英歌队中的后生仔,是女孩子心仪的对象,这等好事怎么会落到她头上呢。见她不说话,伟玲就用手挠着她的腋窝。幼治扭着身子,笑个不停。“你这么怕痒,将来一定是个心疼夫婿的小媳妇。”
时间差不多了,锁上房门,幼治和郁玲手牵着手出门去。惜金在泵水,郁玲问道,“阿姨你怎么不去凑劳热?”“不去不去。年年都这样,一群人在那里跳啊敲啊叫啊,有什么好看的。”她还要照看那点家产,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待会要去给关爷添油。今年得多添些,正月十六关爷生日,祈求关爷保佑。”添油就是出钱。她要到神前添油,祈望今年会有好福运,首先是潮生能够娶妻。看两个手拉手说说笑笑走出去,她在后面嘟哝道,“疯疯癫癫,又不是神仙。”
新和村与溪美村只隔着清水河,过了桥,就是新和村。路边挂满了彩旗,小旗子在风中飘扬,象是在向来客招手。走一小段路就可见到一块大牌坊,上书“新和村”三个大字。在古代,官员到此要下马。往前走,就是白沙湾。清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积存了大量的河沙,形成一个半岛,延伸至河中间,在这个湾区,种着一颗大榕树,树龄超过一百年,树冠很大,树身得六个人才能合抱。大榕树下有一块大青石板,可坐五十人。白沙湾是新和村的地标,金堂镇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村里村外的青年人喜欢来这里幽会。
进村的路早被各种小车面包车塞满,一直堵到县道边。有村治安队员在维持行车秩序。本村外出谋生的当官做生意的打工的,都得回来参加这个神日盛典。而村民请来的食客也多开着车来。新和村清朝时代出过将军,有御赐的牌匾。这位将军退休之后隐居家乡,根据水浒好汉救卢俊义的故事,用英歌的形式编成英歌舞,传到教练陈伟忠手上已经是第五代了。一般评说,陈伟忠是英歌史上的一位重要的人物,他把英歌完善成为八个小节,完整而又无懈可击。他听从妻子成敏的建议,打破传内不传外传媳不传女的门规,在新和村广招学员,使得新和英歌迅速发展,规模大而且技术精湛。在今天,放眼英歌界,能象新和这样打到全国各地乃至世界的英歌队着实不多。
走进新和村,就象是走进北宋生活的场景。这个以英歌闻名的村子,到处充斥着水浒传的元素。村民喜欢穿汉服,头上扎个头巾,或戴个宽边的布帽,甚或是粘个胡子。街上有人提着朴刀,匆匆赶路,这是在效仿刘唐雷横。有人戴个雪霑帽,肩扛长枪,枪尖挑个酒葫芦,这个是林教头的造型。身材肥大者在空地上挥舞禅杖,演鲁智深。有青年在练习马上射箭,打石头。水浒中各种各样的兵器在这里都能找到,但并不是用来打架,而是以之作为生活大戏的导具。
村中心老街,是青石板铺就的路,两边的商铺都是老旧的木廓柱木门板,年代感很强。饮食店前飘着城郭酒旗,店小二吆喝着食饭了,客来必称老爷,客官,官人,大官人,这些称呼让食客们感到受用。这种复古的生活方式,让人觉得不是倒退而是更加超前,因为未来会有更多的人选择这种生活方式。
现代科技发展逼迫心灵四处逃遁,生活让人烦躁不安。新和村为现代的田园生活提供一种有益的尝试。因为在返古的生活环境中,人们可以更好观照自己的内心世界,更能感受诗意的生活。试想官员让人抬着轿子上堂,还有谁愿意坐豪车上班呢?头顶皇冠才显出至高无上的威权,穿西装结领带走在街上有人会问你是做保险的还是卖房的。越是简单的服装越难表达人的愿望,越让人感到一览无余。多姿多彩的汉服更有观赏性,是表达人的丰富的内心世界的最佳载体。这也是为什么人们生活中越来越爱古装爱旗袍的原因。来自于西洋的服装越来越简洁越趋向于无,失去的是美感和个性,不值得多看一眼。汉服旗袍流行才是正本清源,回归大道。
要是在往常一般的环境下,郁玲穿皮靴牛仔裤,会显得时尚干炼而受追捧,幼治穿的汉服会显得保守而与时代脱节。现在来到新和村,刚好反过来,郁玲的一身行头,与新和的古风格格不入;而幼治的自宋朝定型的汉人服饰与新和村充满自然随性的氛围融为一体。这是古代文化精华嵌入现代生活的成功的一个例子。这也是新和村成为旅游热点的一个重要因素,成百上千的网红来这里采风直播。金堂镇人有事没事就要来这里感受一下北宋遗风。
这也正是新和村人的精明之处。新和村从没象今天这么热闹过。设想村子里一下子聚集了两万人是何种热闹的景象。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买卖。本村的,外乡的,数量众多的小商小贩,踩着便捷的三轮车,到街头巷尾人群聚集的地方摆摊设点,卖些小玩具和特色的小吃。诱人的香味随风飘散,把顾客吸引过来。这些做些小生意的摊主,看着似乎对游神赛会比村民更上心,其实他们关心的并不是营老爷,而是营老爷带来的商业机会。人多卖多,赚的就多。
村子弥漫着节日的气氛,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小学放假,学生穿着皮鞋正装,走路都连蹦带跳。直播网红,走街串巷,各出胜招。
英歌训练基地周围的墙上,画着英歌舞主要角色的大幅画像,是依据现有演员的形象而作的。游客到这里,会驻足观赏,并挑选自己喜欢的形象,与之合影。有高大威武的关胜,俊美的花荣,气质男神林冲,豪爽仗义的武松,有钱的老板柴进。女将三位,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扈三娘最漂亮,男女拍照喜欢找三娘。“这么多帅小伙,随你挑。”也有姑娘来这里墙上的帅哥合影。象挑衣服一样,女性也能找到自己心仪的好汉。郁玲说,“我挑谁好呢?”幼治回了她一句,“你已经有梓旭了,帅哥就不必了。你个母夜叉,当然是孙二娘了,她符合你的气质。”好,孙二娘形象也很好,幼治给她拍了一张。郁玲指着墙上的美女说,“三娘最漂亮,你就和三娘合照吧。”幼治没有回答,迳直走到关胜画像旁。演关胜的是头槌陈全英,这青年身高一米七八,舞艺精熟,英气逼人,已是远近闻名的英歌新秀。关胜就是按他的演出照画的。他眼睛放大,红脸黑须,红衣裤配绿战袍,漂亮极了。他做的猛虎下山的动作堪称模范,高高跳起,双手握槌空中一击。画面有一种动感,直击幼治的心灵。她站着,两眼凝视着关胜,若有所思。郁玲立即按下,记下了幼治这个美好的瞬间。也许这是一种天数,冥冥中心会不自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