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紧,只是好累。”
“……我们还是先送你回家去吧。”薛瑾瑜见小娟吞吞吐吐,且身负重物,行走并不方便,于是即刻叫了马车,先将她送回家。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真实情况了吗?”薛瑾瑜下车后与沅潞一同帮小娟将重物提进家门,并开门见山地问道。
“薛先生,你们随俺来。”小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薛瑾瑜一行人来到内堂。
迟家的内堂不大,每间居室都颇为简陋素朴,由于疏于清扫,多处角落皆落有灰尘。小娟领几人走至其二姐的居室门口,房门未关,二姐正卧于房内最里侧的床榻上。
薛瑾瑜立于门外,停步细视这位女子。
她百无聊赖地瘫倒在一团乱糟糟的棉絮里,两条腿扭曲交叉并缠绕于一处,两只脚趾也紧张地向内蜷扣着。她的双眼始终紧闭,并时而会抬起僵直的右手用力捂住右眼,好像生怕光线漏进右侧的瞳孔里似的。脸颊很瘦,骨骼突兀,全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仿佛被抽了气一般松弛,发长而不茂,干枯少滑,全然没有年轻女子的润泽与丰美。头一直向上倾斜,双唇微张,却一言不发,整个人显得异常沉默。
“俺家而今就是这样子,二姐瘫了,二姐夫也死啦,死前差不多同样是这种模样,留下个四岁多的小女儿没有爹娘管。”
“你们可知他们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沅潞问道。
“二姐天天都这样冻缩缩的,不怎么讲话,但她平日里不怎么乱吃东西,起初俺们都以为她只是心神出了毛病,没怎么管,后来才听别人说这可能是‘上了瘾’。”
“服用药物成瘾吗?”沅潞又问。
“俺们也不清楚,带她多次去看过医,可每次去医馆也查不出真正的成瘾原因。周围人都说是‘懒花’害的。”
小娟此处说的“懒花”实则为覃城土话,指代一种市价不菲的灵花,名唤“醉芙花”。醉芙花在覃城是一种很常见的美容品,品种很杂,亦有多类等次评级。由于这种灵花的用法简易,美容效果又很显著,因此在覃城广受欢迎,并被当地女人称为“懒花”,而以之作为原材的饮品在食用过后也的确容易成瘾,但成瘾程度则根据具体情况各有不同。
“懒花?”沅潞问道。
“你说的是‘醉芙花’吧。”沉思在一旁的薛瑾瑜终于开了口。
“……好像确实是叫这个名儿。俺二姐从前是个爱美之人,平日省吃俭用,不乱花钱,但都会学城里的其他女子那样护惜装扮自己。”小娟说罢长叹一气。
“是吗?”薛瑾瑜看似轻描淡写地微笑道,“小娟姑娘,你也是个爱美之人啊。”
薛瑾瑜的语气显然是话中有话。
小娟听罢下意识地将全身上下扫视一遍,显出一副担心被看穿的为难表情,整个人又开始吞吞吐吐,话到口边却难以启齿。
薛瑾瑜继而脸色一沉:“告诉我,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俺从好几年前起就在城中的‘幽泉’赌坊附近干活,和那里几间茶楼的老板签了契,他们给俺一个铺位,俺就在那里帮他们表演、卖货,一年到头,各种各样的小件大件都卖过。”
“之后呢?”
“之后……不知从何时起,城中女子间开始流行‘变色瞳’。”
“变色瞳?”薛瑾瑜内心觉察到几丝蹊跷。
“是啦,城中的药铺里到处皆有卖,用过后瞳色会短期发生变化的药,卖得也便宜,据说体质不同,剂量不同,瞳色的变化就不同,然后莫名地流行起来,热到烫。”
“所以你也用了那种药吧。”
“俺用了那种药后两个眼会变成浅浅的、金灿灿的颜色,又薄又亮,像透明的一样,极少见,茶楼的客人们特别稀罕这种,俺也觉得只要能赚钱就成……”
薛瑾瑜再次凝视小娟双眼里嵌满的血丝,一想到这些或许是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心中不免生出一片哀怜之情。
“小娟姑娘,那种药……”薛瑾瑜停顿了片刻,犹豫过后又继续说道:“里头或许有些蹊跷,需要弄清楚。建议你暂时不要再用。”
“……公子?”
薛瑾瑜神情严肃,道:“沅潞,今晚准备一番,明早先去‘青城医馆’拜访施老先生,我有很多事想请教他。”
“好的,那俺也听先生的。”
“多谢。还有一事,说来有些失礼,但还请小娟姑娘领我将几间起居室察看一番,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小娟带薛瑾瑜几人首先检查的便是自己的居室,房内修饰不多,房角还堆积了不少盆罐。床榻边有一台形态小巧,打理整洁的梳妆台,台上收纳着许多女子饰物,皆为覃城常见款式,但其中一件做工精美,款型别致的花簪引起了薛瑾瑜的注意。
“这只簪是姐夫送给二姐的,姐夫死后,二姐的心情总不大稳定,她发疯扔掉,俺觉得可惜给捡了回来,可没过几天又被她扔掉,俺只好放在这儿。”
此刻,薛瑾瑜内心深处很遥远的某个地方忽然回响起两个稚嫩的声音。
“巧儿,这个给你,留着以后戴,很贵的。”
“薛哥哥,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好的东西。”
“喜不喜欢?”
“唔,可是老拿你爹医馆里的钱不太好吧。”
“怎么会?都是爹发给我应得的工钱,别操心了。”
“那之前和我说的……”
薛瑾瑜虽想查清真相,怎奈内心的声音却愈发清晰响亮。他神情微征,继而面色骤冷,陷入到痛苦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