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话
寒冰如镜,瑟风如刀。
喻秋时手里抱着一个浅粉色头发的女人,只身穿行在镜雪湖畔。
他的脚步很沉,因为同雪镜山庄的各路人马辗转酣战了两个日夜,身体业已精疲力竭,眼睫和眉间也都沾上风雪,手里的女人被他封住了五感,似是正在昏睡。
喻秋时忽然停下脚步,前方正站着一人,身披玄色风氅,神丰气清,眉目凛凛,肌肤好似寒天雪色一般。
“你要拦我?”
“喻秋时,你的生死我不奉陪,我只要巧儿留下。”
“你就是为了她而来挡我的路?倒是挺痴情。”
“你没资格说我。”
“呵,我只是收回我的一件东西罢了。”
喻秋时神色轻松地微微一笑,却显然触怒了对面的薛瑾瑜。
二人周围的空气瞬间产生大幅而强烈的震动。
“想杀我?”喻秋时面色不改。镜雪湖上空的气流蒸腾涌动,汇聚成冷冽强风,吹散喻秋时的长发,令他看起来仿佛一个沉逸凄艳的美鬼。
几道强风如旋如刀,在空中荡迭了几个回合,尔后方向骤变,迎面朝喻秋时飞去。喻秋时侧耳闪过一道,他双手抱人,左右腾转,三两攻击皆被他闪躲开来。
随后,湖面上空的风速变得更快,风力也愈加劲猛。
喻秋时两手未动,但他身后之剑此刻却悍然出鞘。剑气挑动,如大笔一挥,划破了腾聚在上空的数十斩旋风。
“闪开!”喻秋时沉声喝道。
被那森寒剑气划破的道道气流再次回形,化作点点针雨滂然落下。
“呲——”
喻秋时的右臂被几点针雨刺穿,血如泉涌,接连不断地滴落在皑皑雪地之上。
薛瑾瑜一眼瞥见了雪地间的大片血痕,现下程巧儿还躺在喻秋时手中,他投鼠忌器,手指一转,忽然令针雨停歇下来,正声道:“喻秋时,巧儿从来都不是一件东西。”
喻秋时看似毫不关心正在淌血的右臂,一步一步正面朝薛瑾瑜徐徐靠近,而他周围的针雨此番又纷纷聚形,幻化成一条白烟巨蛇的模样,盘游在其头顶,蓄势待发。
就在二人目光交锋之际,喻秋时手中被封住五感的程巧儿却突然活动起四肢。
薛瑾瑜立即让白烟巨蛇停下了动作,他压抑着内心的担忧,冷静问道:“巧儿,听得到我说话吗?”
程巧儿虽五感尽失,却好像有所感应似的,开始肆意挣扎,拼命对外界做出反应。可她既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词来,浑身上下都缺乏力气。
“没用。”喻秋时面色全然不动,双手将她托在臂弯里,如同正在观察一个无端喧闹的婴孩,随后向薛瑾瑜露出清寒凛冽的目光,似笑而非,道:“你信不信,我保证你永远都得不到这丫头。”
“你要做什么?”薛瑾瑜厉声问道。
喻秋时紧紧拧住程巧儿的脖颈,右臂一气呵成将她吊悬起来,只听“咔咔”两声,喻秋时的右手指节摩擦作响,程巧儿全身上下顷刻间墮成阴惨死灰之色。
“喻秋时!”薛瑾瑜顿喝道。
程巧儿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尔后却逐渐安静,像只放弃扑腾的鸽子,彻底断了呼吸。
白烟巨蛇还停在喻秋时的头顶,可薛瑾瑜的神经却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扼住了,厉声喝道:“你到底在她身上做过些什么?”
“不如我再让她死得更彻底一点?”喻秋时的态度似是正在恫吓一个劣童。
薛瑾瑜迈出如飞箭步,就要上前去夺程巧儿。可此刻喻秋时却主动拱手相让,令肤如死灰的程巧儿稳稳落在薛瑾瑜的怀里。接着他右手五指合拢,团出一个捏拳的姿势,但见程巧儿全身瞬间结成数不清的冰粒,这些冰粒一串串黏连在一起,“啪”地一下,轻轻地粉碎在空气中。
“还给你,死心吧。”
薛瑾瑜惊得说不出话,在别人眼中,他是那么高贵而纯净,此刻却半跪下来,凝望着洒满冰晶碎片的雪地,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喻秋时走到薛瑾瑜身边,将右手轻轻拂在他的颅顶,眼底透着疲惫与坚决,沉声道:“姓薛的,她已经死了。你的武功那么高,现在是不是很心痛?”听起来既像是嘲讽,又有点像自嘲。
薛瑾瑜悲从心来,丝毫不加理会,犹如石像一般岿然不动。
嗵————
喻秋时双目微合,忽而用沾满伤痕和血迹的右手对准薛瑾瑜的头顶施出一记猛力,将他直直打入湖的中心。湖心砰然炸开,荡起层层浮冰。
“庄主!”
“庄主!”
雪镜山庄的众人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喻秋时则操纵剑气清扫战场,程巧儿的碎片也悉数被他清扫回收。
“不想死,就闪开。”喻秋时身后利剑归鞘。
众人亦不敢拦,只得望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逐渐远去,如同沙中之砾,消失在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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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危机
薛瑾瑜的医馆如往日一般照常开张。由于医馆名气很高,谷内外的病人们都会慕名前来就诊。
时值三月,茗心谷的春季似乎没有乍暖还寒这种说法。薄雪消融,柳绿樱红,晨间和傍晚还会间或落些轻花碎琼,正当烹雪论茗,采茶扑蝶的上佳时节。
薛大夫绝非勤快之人,习惯隔日坐诊。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病急不可乱投医。很多小病症不必治,过上几天几个钟头便可自然消退。相反,遇上难病之时,即便病人勤快地日日跑到医馆来也是做无用功,不过虚掷光阴。
今早赶上个好天气。医馆的前堂同往常一样坐满了等候问诊的病人。薛瑾瑜则一一为他们切脉,开药方。薛大夫书写药方时,字迹会写得格外工整清秀。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样做为了方便病人在医馆休馆时自行去其他药行抓药,以免给他添麻烦。
“龙铃菇,蛇草,九香草,罗微果,黄莳……”一位年事很高的男子认真核对着药方上的内容,接着满目疑虑地问道:“先生,这药方里怎么没有金棠梨?”
“金棠梨上月吃过了,这月不必吃。省钱。”
“噢……好……”
“可以去拿药了,下一位。”
薛大夫的家乡在寥国,他讲话时总带着一种很符合寥地刻板印象的冷冽调子。声音清脆,还夹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先生,您能给我开点卜厘吗?”
“没有卜厘,那药是给男人吃的。”
“……但我听说女子也可以吃,吃了能变得聪明一些。唉,最近家里开店,我总是搞不清货架上的品目……”
病人讲得确是真情实感,但身为大夫,薛瑾瑜听后心里却不由地感叹道:“此人倒是励志,不过变聪明这件事着实有些麻烦,与其到医馆看病,其实投胎还来得更直接更快些。”
但回头一看,薛瑾瑜见她眼周发青,面色无光,料是多日劳虑,筋力悉疲,以致神思不聚。他心下一软,遂写了副安神养心的方子递了过去。
“先生,这能管用吗?”对方将信将疑。
“包管用的,而且美容养颜。您去拿药吧。”
“大夫,我带我儿子来看病,他这几日一直咳喘不止,可能是受了点寒。”
薛瑾瑜看他儿子实在咳得厉害,于是招呼身边的小童仔细为其检查了身体。
“他病得很重,看症状至少拖过十日了。你该早点带他来。”
“大夫,您不是时常说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好吗?那我家儿这是小病,还是大病呀?”
薛瑾瑜一时语顿,白了他一眼,快速在药笺上写下两排字,然后指着其中的一排字缓缓讲道:“这副药您吃,旁边这一副令郎吃。”
“大夫,我没有病,看病的是我儿子。”
薛瑾瑜两眼微微眯起,眼角带笑,解释道:“这是亲子药,亲子一同服用效果更好。”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疗法?”
“本馆新研的内部制剂,今月前三百份打折扣。”
“好的大夫,知道了大夫。”
“……下一位。”
之后薛大夫又陆陆续续地看过多位病人,日朗天炎,时间也仿佛冰糖在橐中融化,转而已是正午。
今日确实有些暖和地不寻常,前堂的热气令人生恹,薛瑾瑜也提前几刻放了班。他食欲平平,仅在午间随意吃了几块茶点便打算回房小憩,恰好路过医馆前堂后方的经理房,只见房内的沅潞快步迎出来。
“公子,您现在有空吗?”
“有什么事吗?”
沅潞主要掌管薛家的财记,今年二十有一,比薛瑾瑜小三岁,年纪虽轻,但在薛家做事却已有些年头,对薛义言很敬重,同薛瑾瑜之间也感情颇深。平日里他目光炯炯,血气充盈,可今天见到薛大夫却满面愁思。
沅潞眉间一拧,支吾了半天方坦言道:“公子……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聊……咱馆里是真的没钱了。”
“嗯?”薛瑾瑜惊问一句,“钱呢?”
沅潞的话显然让薛瑾瑜陷入了苦恼。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淡漠疏离的玉面佛,但他并非纨绔子弟,也绝非对钱财等物没有概念之人。
两人相与步入经理房。
“唉……”沅潞立刻扎在堆积成山的账本里,他用一抹幽怨的眼神紧盯着薛瑾瑜的脸:“简而言之,医馆在老先生生前时借出的钱太多,但收回的太少。您又喜欢一三五开张,二四六歇业,目前的账面……已经很可怕了。”
薛瑾瑜低头沉默片刻,转而揪起眉正声问道:“沅潞,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和我讲?你可真能沉住气。不如先扣了你这个月的月钱吧?”
沅潞听罢,胸中顿感委屈,连连喊冤道:“公子,其实我早就旁敲侧击过了。您最近总是漫不经心的,没听进去而已。还有……”
“推卸责任,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