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话 故地重游
时当六月某日,喻禾与程巧儿到访弋城的“暗明酒家”,自薛瑾瑜在薛家医馆失踪已过去两月有余。
“暗明酒家”表面看似一家经营平淡的小酒肆,实则内有乾坤。
这酒家的伙房内藏有一道极不显眼的暗格,倘若用力掀开暗格,再依口诀通过两道机关,便可直达弋城地底深处的入口。而穿过这“暗明酒家”的地底深处,乃是一座沟通了芙、寥、荃三大国的跨国地下暗市,人曰“暗明城”。
顾名思义,这“暗明城”深隐幽壤,却无阴翳萧瑟,反倒长街短巷纵横,灯火彻夜长明,琉璃烛影错落交织,华灯映遍高楼矮墙。城中以地下钱庄与私市潜贸为核心营生,往来交易,隐秘繁闹,秩序森然。城楼巍然矗立,悬有一联,曰:
“身居幽晦,尽览流光。”
城西一隅,建有各色民居,外有商贾汇聚于此,三教九流栖身周旋。
城东一隅,立有全城最大的石泉,清泉流转,水声泠泠,于幽深之中自成一派气象。
喻禾二人抵达石泉附近,他面向池水运力,但听水面泛出“嘭、嘭、嘭”三下清脆的泉涌声,池内机关刹那间被启动,未曾想这池下竟还另有一条暗道。
二人穿过暗道,与机关外华灯喧明之景截然不同,一座宽阔素整的清静院落映入眼帘。
喻禾径自走向正殿旁的一间静室,程巧儿跟随在后。他面上看不出表情,五官仿佛凝结的塑雕,问道:“丫头,你上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
“……几年前吧。”
“那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城主日安。”房内数名下人出来迎接。
自二人进入暗明城内,一路上的知情人都称喻禾“城主”,但对程巧儿则皆是点头示意,举止审慎而不加称谓。
静室内的陈设非常简朴,房内仅摆下一套可供休憩的长桌几,房外则栽有成片幽兰,微风送雅,郁郁青青。
“今天是什么日子?”喻禾拂衣而坐。
“回禀城主,今天是六月二十。”
喻禾略作思考,对程巧儿道:“这段时间你就一直住在暗明城里,九月跟我去宛西。”
“我……”程巧儿声若虫蚋,吞吞吐吐道:“我有点不想去了。”
“为什么?”
喻禾的语气中全然听不出心绪,但程巧儿生性敏感,她仿佛能精准扒出喻禾心里那一丝未曾显露的不耐。
“我想回林场。”
“寥地的林场现在没有大事,回去做什么。”
“那我去宛西能做什么?”程巧儿反问道,声音不禁高了一倍。
“那倒是。”喻禾觉察到程巧儿这是在柔弱地、委婉曲折地向他表达反抗。
房内一阵沉寂。距离薛瑾瑜失踪已经过去足足两个月,喻禾能看出她仍在为此事不满,却又不敢明提。
“天兰鹦呢?”
“……放回林场了。”
天兰鹦是一种智力颇高的灵鸟,可以提取传讯人言辞中的关键信息,并准确传达给指定的收讯人。程巧儿和薛瑾瑜等人最初误入弋城山时,喻禾曾使用她的天兰鹦与其维持联系。
“还有那只雪鹿,也别再骑了,”喻禾拧眉道,“下回说不定把人吹到哪儿去。”
“那我要放生它吗?”
“自行处置。”喻禾示意房内的下人退去,随意倚坐,闭目养神。
房外的幽兰吹来一阵清寒的冷香,片刻过后,程巧儿端了一件药箱过来,为他的手臂换药。
程巧儿始终低着头,她拂开喻禾的袖裾,右上臂内侧有一道很深且很久远的伤痕,颜色不深,在灯下隐约可见。在程巧儿的记忆里,喻禾的武功深不可测,可他右臂却经常带伤,总是新伤嵌着旧伤,尤其在他闭关研修之后。
喻禾面无异色,轻轻睁开双目,朝她看了一眼。
“你想哭就哭吧。”
最怕这冷不丁的一句。
程巧儿微微一怔,她不由地停下动作,敛气埋着头,不作声,连四周烛光也好似隐隐为之颤动。
喻禾看不清程巧儿脸上此刻是否挂着眼泪,他略加停顿,又道:“其实不必为我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