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不需要被尊重,只需要被使用。
温静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吹起她散落的长发。
远处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又在忙。
忙他的权力,忙他的棋局,忙他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
温静澜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对青禾说:“去准备,三日后我要去观音禅寺上香。”
青禾不敢再劝,低头应了一声:“是。”
三日后,城南,观音禅寺。
沈令仪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她今日着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混在来上香的香客中,毫不起眼。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门,由事先安排好的小沙弥引着,穿过一条僻静的甬道,来到禅寺后院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香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
沈令仪坐下,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几分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该不该来。
门被推开,温静澜走了进来。
她今日也是一身素净打扮,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裙子,头上没有任何金银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乍一看,像极了哪家小户的妇人,而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妃。
可沈令仪注意到,温静澜走进来时,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坚定,没有任何怯意。
“王妃请坐。”沈令仪起身行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
温静澜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像两个即将谈判的对手。
小沙弥奉上茶来,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静室中只剩下两个人,两盏茶,一炉檀香。
温静澜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借那点温热来暖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着沈令仪,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让沈令仪微微意外的话。
“沈大人,我想跟你合作。”
沈令仪看着她,没有接话。
温静澜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跟我夫君是死对头,我也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一些你查不到的事。”
沈令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问:“王妃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温静澜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茶盏的边缘。
“我想让我夫君,正眼看我一次。”她说。
沈令仪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王妃,”她轻声说,“您弄错了一件事。您以为您夫君不把您当回事,是因为您不够好。可事实是,他眼里根本没有‘人’——只有棋子。您想让他正眼看您,除非您变成对他有用的人。”
温静澜怔住了。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呢喃。
“您今日来见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沈令仪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那片竹叶的私语,“如果您真的想让他看见您,那就让他看见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王妃。至于该怎么做……”
她转过身来,看着温静澜,目光温和而深邃,极具引导性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温静澜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檀香袅袅,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烟中。她看着沈令仪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三月春风,可她总觉得那春风的背后,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女人。
可她别无选择。
“好。”温静澜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令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鼓励,还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似有若无的温柔。
两只手握住了同一把刀。
一只握在明处,一只握在暗处。
刀锋指向同一个方向。
摄政王府。
萧珩坐在书房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
禅寺。
暗卫跪在案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王妃今日去了城南观音禅寺,沈令仪也在。两人在禅寺后院的一间静室中独处了约半个时辰,期间门窗紧闭,无人知晓她们谈了些什么。”
萧珩的手指在“禅寺”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温静澜。
沈令仪。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谈什么?
他想了想,大概猜出了七八分。温静澜大约是不甘寂寞了,想借沈令仪的手来争些什么。而沈令仪,正好需要一个从内部攻破摄政王府的突破口。
拍即合。
可他的王妃,真的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合作吗?
沈令仪那个女人,吃人不吐骨头。跟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温静澜以为自己找到了盟友,殊不知她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
萧珩将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不必惊动她们,”他对暗卫说,“让她们继续。”
暗卫微微一怔,但不敢多问,领命退去。
萧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令仪想借温静澜来对付他,那就让她借。温静澜想借沈令仪来争宠,那就让她争。
这两条蛇缠在一起,互相缠绕,互相吞噬,最后总会分出胜负。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们分出胜负的那一刻,将胜者和败者一并收入囊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谁是鹬,谁是蚌,谁是那个站在岸上收网的渔翁。
萧珩睁开眼,目光幽深如潭。
他忽然很想看看,沈令仪这一次,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那个女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从前的每一次交手,无论输赢,她都能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兴奋——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兴奋。
在朝堂上待得太久,周围的人不是阿谀奉承之辈,就是庸碌无能之徒。他几乎要忘了,被人逼到绝境是什么滋味。
直到沈令仪出现。
那个女人,像一把冰冷的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在他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痕。而他,也乐得让她试试自己的刀锋。
萧珩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令仪的关注,或许已经超出了对手之间的正常范畴。
他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沈令仪是敌人。
只能是敌人。
窗外夜色深沉,书房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萧珩坐在那片光里,像一个被月光囚禁的孤魂。
孤独,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