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魔都回来后,绝云间的日子看着又静了下来。
朝雾晨起,晚岚落栖,从前那些对峙和猜忌,像是被山间的雾气轻轻压了下去,不露痕迹。
谢玦日日在院子里练剑。长剑出鞘,凛凛剑光划破层层白雾,一招一式,从无间断。
清云依旧站在一旁的青石上看着他。
白衣被山风轻轻吹起,他会适时开口,提点他不稳的招式,替他理顺紊乱的灵力。
一切看着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有谢玦知道,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他好几次练完剑,都忍不住开口,想跟着清云一起去人界看看。
绝云间常年清寒闭塞,雾锁千山,枯燥得看不到尽头。他心里藏着事,也想出去走走。可每一次,都被清云温温柔柔地拒绝。
“你身子还不稳,灵力虚浮,人界浊气重,先去不得。”
次次都是这句话。语气温和,却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往后的日子,便成了往复的循环。
清云次次独自踏云去往人界,留他一个人守着偌大空荡的绝云间。
山雾沉沉,殿宇冷清,日复一日,只有剑风陪他度日。
等待的次数多了,心底有什么东西开始悄悄发芽。
谢玦无数次想将清云捆在身边,时时刻刻将人禁锢在眼底。他想撬开那人层层遮掩的口.舌,想逼迫,想撕.咬,逼他把所有隐瞒尽数摊开。
可他终究下不去手。
那日清云从人界归来,身上还带着风尘气息。谢玦终于忍不住,同他吵了一架。
不算激烈,没有争执怒骂,只是压了太久的别扭和愠怒,全都翻了出来。
他质问清云,为什么总出去,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事事瞒他。
清云还是那套说辞,只是担心他的身体。
可经历过魔都种种,看透他层层隐瞒的谢玦,再也不信了。
那场争执最后默默收场,谁也没有再说话。
从那天起,绝云间彻底冷了下来。
整整半个多月的冷战。
两人同处一山,朝夕能见,却再没几句交谈。
练剑时,清云依旧会指点他的破绽,只是声音淡淡的,再无从前温软的絮语。闲暇时各守一隅,薄薄一层雾气隔着两人,近在眼前,却远如天涯。
这天,清云如常收拾妥当,轻声道:“我去一趟人界,速去速回。”
积压月余的郁结一下子涌上心头。
谢玦没回头,也没应声,只默然提起手边的长剑,转身朝外走去。
他不想再听这些真假难辨的推脱。
绝云间没有昼夜之分,永远是灰蒙蒙的雾色。
谢玦练完剑,在门前坐了很久。凭着心底的默契估摸时辰,早就过了清云往常归来的时间,他等得倦意渐浓,不知不觉浅浅打了个盹。
迷糊之间,肩头忽然一暖。
一件柔软的白衣外袍轻轻落下来,带着清云身上干净清淡的竹雪气息。
暖意转瞬就散了。
谢玦骤然惊醒。
身旁空空荡荡,雾风流转,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肩头衣袍的余温,真实得让人心慌。
太静了。
静得反常。
往常清云归来,总会第一时间唤他一声,会替他拂去满身雾寒,从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只留一件衣裳。
不好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谢玦心头一震,提剑转身就冲进屋子。
屋内干净整洁,桌椅井然,却彻彻底底没有人气,冷清得吓人。
他脚步仓促,直奔清云的卧房。
房里还是往常清冷雅致的模样。视线落向桌案,一枝未开的红梅静静躺在那里。
花苞紧闭,孤孤零零,说不出的萧瑟刺眼。
清云不见了。
他能去哪里?
慌乱之际,一段温柔旧忆猛地撞进心里——是那条河畔。
【“你会不要我吗?”】
【“ 怎么会不要你,你不是我捡的么。”】
十年前,就是在那里,清云捡到了他,他成了自己这一世唯一的救赎。
若是他真的要一个人去什么地方,只会去那里。
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也是二人唯一的归处。
谢玦指尖发颤,伸手紧紧攥住那枝红梅。微凉的花枝抵着掌心,冷意直透心底。
他再没有片刻犹豫,抬脚冲破层层山雾,飞快朝着河畔奔去。
不过片刻,他便站在了那条熟悉的溪水边。
清风拂过水面,波纹轻轻摇晃,周遭草木依旧,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僵住,瞳孔骤然一缩。
河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