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顾府前厅,灯火通明。
顾世荣将人带入厅里,稍作介绍后便离去。堂内只剩下傅雪,与那贵客。
方才过来的路上,顾世荣介绍过,此人便是新晋的靖南侯。听贵客自述,与苏家乃是旧日相识,特来探望苏伏雪。
可苏家若是认识一位侯爷,又怎会落到被人灭门的地步?
这人到底是谁,同苏家有什么关系?
傅雪看向面前站立的青年,对方金冠束发,通身笼在墨色大氅之下,银狐裘裹在脖间衬出他脸上肤色较旁人更白透几分,隐隐显出颌下青筋。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
吴县地处江南腹地,早已入春。哪怕是晚间守夜的丫鬟婆子们,如今也只需加一件单袄便够了,这一位却是狐裘大氅裹身,这副扮相着实有些浮夸了。
只他面色苍白,透着几分病气,一身冬装也说得通。她脑海里不由得浮出那日霍妙谊的话语:平定了兖州叛乱的大英雄,十分传奇……如今瞧着,却十分违和。
且这人瞧着竟是有几分眼熟,只不过,她遍搜苏伏雪的记忆,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人。
傅雪没有忽视他笑着的眼里透出复杂的视线,是一种审视和判断,像极了前世同僚审讯犯人的眼神。她随即低下头,恭恭敬敬做了一福:“妾身苏氏,见过侯爷。”
再抬头,见到青年看过来的眼中已换了天地,似有星子在无端生出艳光。
“姐姐,我是裴燚。”青年赶忙将她虚扶起身,“裴家阿婆的孙子。”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动半分。
裴燚?
这称呼令傅雪心头一悸,苏伏雪的记忆中,名唤‘燚’字的只有她的弟弟苏燚,可这人却说,他叫裴燚,是裴家阿婆的孙子。
傅雪渐渐拧紧了眉心,裴家阿婆只有一个女儿,早年间在饥荒中去世,并无孙辈。
他,究竟是谁?
想到这里,傅雪看向对方的眼神愈发冷漠,更是带上了几分防备。
只见裴燚挂在嘴角的笑意微微平了几分,视线仍是停留在她的脸上,似是要记录下这张脸上的每一寸表情一般。
傅雪收起眼中试探,淡淡问道:“裴家阿婆,她还好吗?”
青年闻言,转身取过一只木匣放到傅雪身侧的桌上,轻声叹息:“去岁腊月,阿婆她去了,裴某此番便是为了阿婆落葬一事回乡。
“本想召集乡里,风光大葬,奈何阿婆生前住处的乡邻这些年里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吴县,竟是只有姐姐一人在此。
“阿婆生前叫我一定要找到姐姐,将此物亲手交到姐姐手上。”
傅雪伸手触及盖子,看了青年一眼,才缓缓打开。
木匣之中是一枚半旧的荷包,底下铺着一层银锭。傅雪指尖轻轻抚过荷包上绣线,素白的棉布荷包上,几株交缠的紫云英聘聘婷婷。
苏伏雪小时候爱美,常用各色野花簪在发间。春季花开的时候,东溪岸边满目绿野,风轻轻柔柔,阳光下,一望无垠的紫云英花竞斗芳菲。花姿曼妙,苏燚常常在放课的时候同伙伴去摘一大把回来送她。
此花极香,苏伏雪便以此花为形绣一枚荷包用来装一丛晒干的花随身带着……后来,她离家那日,姆妈往荷包里头装满了傍身的银钱,也不管她是往山里去的……再后来,她又将这枚荷包留给了裴家阿婆,只为阿弟归家能有一处吃饭的地方。
可如今将这枚荷包带回来的人,却不是苏燚……苏燚他,是不是没有熬过那个寒冬……
傅雪的眼中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泪来。
她心中一凛,这枚荷包中装满了昔日苏伏雪与苏燚的回忆,此刻情绪竟是不受傅雪控制,汹涌澎湃。
她强自克制下了内心的涌动,直待眼中恢复清明,才抬眼看向青年。
裴阿婆一生孤苦,唯一的女儿去世后便独自一人寡居,故而苏家常常会送些吃的用的去照看一下阿婆的日子。
如今,竟是平白冒出一位年轻的侯爷,顶着阿婆孙子的身份出现,还拿出了那枚装满了苏伏雪和苏燚的回忆的荷包来。
这人究竟为何要冒充裴燚的身份?他又与苏燚有什么关联?一系列的猜测在心底翻腾,映得她眸色发寒。
只是对方始终维持着笑意,且动机不明。傅雪思忖着,若是苏伏雪有一位相熟的侯爷撑腰,在顾府后宅行事是否能更方便些?
片刻功夫,她已定下主意,不去揭穿这位‘裴燚’的身份,只温温和和道:“多谢。”
裴燚看着女子接过荷包时略显激动的神态,忽而想起六年前山洞口那白衣少女回身高喊他“饿了就到姐姐家里来吃饭”的模样。可是后来,他再下山的时候,那家人的院子已经化作焦土。
隔壁的阿婆眼睛瞧不见,听到了他的动静,便问他是不是‘苏燚’。他假装被烟熏了嗓子,顶了苏燚的身份,后来,更是说动了阿婆一起进京赴考。
可苏燚的身份文书在大火中化为灰烬,阿婆要为他补办文书,也是他说动阿婆:苏家被人寻仇,只怕苏燚这个身份再用不得了……于是,这世上便有了裴燚,裴家阿婆有了一个孙子。
如今,他在朝中逐渐站稳脚跟,更是靠着平乱之功封侯,朝野上下盯着他的眼睛无数。若是身份一事在此时被人揭开,随之而来的,便是欺君之罪。
裴燚看向女子的眼神闪了一闪。
他回乡前,默壹去县衙查过县志,如今,阿婆昔日故邻陆续都散去了其他的地方生活,只有这位苏伏雪是唯一的隐患。
既然是隐患,合该一刀杀了完事。
可……
六年前的隆冬,他逃难时连一件蔽体的寒衣都没有,好容易找到了一处隐洞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那苏家女儿已在他身旁燃起了火堆,若不是那一堆火,他或许已经僵死在那场大雪中。
裴燚的目光扫向面前女子,方才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并无异议,想来,他也不是不能破例一回。
只见傅雪双指取出荷包后将匣子合上向前一推,声音恢复了平静:“多谢侯爷,妾在顾家不缺银钱,侯爷的心意,妾心领了。”
她眼神中的防备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可眸光中闪烁的微芒却出卖了她。这不是一位后宅姨娘该有的目光,倒像是,他的影卫们眸子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