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荣的到来，使得小院一下子拥挤起来。

他进门环顾一圈，径直走到老夫人跟前行礼：“母亲。”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好奇道：“前厅的客人离开了？”

“没有。”顾世荣恭敬作答，“贵客还在前厅，儿子前来领苏姨娘去见旧友。”

这话一出，满院的人都惊呆。连傅雪都愣住了。

所有人，包括傅雪自己，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苏伏雪竟还有旧友能成为顾老爷的座上宾，还让顾老爷亲自来冬苑请人过去？

不同的是，王氏只觉得这苏氏八成是从哪儿找了个骗子来诓顾世荣的。就苏家那情况，当初苏伏雪嫁入顾家为妾的时候便叫苏氏族人给断了亲，这会儿子功夫又是哪儿冒出来个贵人旧友。

但是，顾世荣在场，她也不好说什么。

可顾老夫人却不是这样想。苏家的旧案被大房瞒得密不透风，顾老夫人多年不理家务，并不知晓此事。她只当苏伏雪是家贫才不得不嫁为人妾，故而，她一直都猜不透这苏氏如何就突然转了性子同王氏对上了，也因此一直都在观察着苏氏，并不敢轻易信任。

如今，听顾世荣提到这位旧友，倒是叫顾老夫人多了一层猜测。原来是有了撑腰的人生出了底气，那自是不需要再忍王氏作为，倒也是好理解了。

“既然如此，苏氏你变随大爷去一趟前厅吧。”

顾世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氏身上：“苏氏，贵客点名要见你，随我去一趟。”

傅雪抬头，看见顾世荣眼中一闪而过的急躁。

贵客点名？

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

哪儿来的贵客？竟还能叫顾世荣如此急切，亲自过来寻她。

若是苏伏雪还有这样的关系，何至于命丧顾府后宅，就连最后一缕游魂还苦苦哀求她为其复仇？这位贵客，真的会是苏伏雪的旧友吗？

如果不是，那……还需要先解决眼前之事才行。

今日顾逸锦突发恶疾，王氏立刻领人前来栽赃，林府医做伪证，而老夫人又因顾家声誉而犹豫不决。她若是不能当众说清楚真相，悠悠众口，事后这盆脏水就再也洗不掉了。

更何况，除了顾逸锦之事，她今日还有一事待成。而顾世荣此刻站在这里，有前厅的贵客等着，无人敢在此刻拿捏于她。

傅雪心中暗笑：许来人真是贵人，给了她最好的反击机会。

一缕药香飘来，傅雪眼神更清明了几分，缓缓福身：“还请老爷容妾身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二姑娘中毒一事，若是不说清楚，妾身担不起这罪名，大夫人也担不起这糊涂。老爷既然今日过来，正好为妾做个见证。”

顾世荣皱了皱眉。顾逸锦忙道：“爹，祖母，就让姨娘说吧！我也想知道我这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心疼孙女平白遭了罪，更何况方才苏伏雪反驳林大夫的话句句在理，她也有些好奇。这苏氏……仿佛一座看不到底的深井，每一回都能叫她刮目相看。

看了儿子一眼，她缓缓道：“老大，既然来了，就把这事弄明白再走。贵客那里，让人送个话，说片刻就到。”

顾世荣一默，看了一眼身后的管家，管家福身退出冬苑去向贵客传话。

“说。”顾世荣道。

傅雪走向顾逸锦，朝着她感激地笑了一下，随即开口：“方才在二姑娘突发呕症之时，我曾问过秋兰，今日二姑娘吃了些什么。

“秋兰，当时你说的是二姑娘回了福寿堂之后只喝了一碗粥，是吗？”

秋兰点头。却有些茫然。姨娘这是何意？

“二姑娘所用的，可是粟米粥？”

秋兰再次点头：“姨娘怎知？”

傅雪勾唇，心道：这就对了。

她点了点头，转头又吩咐银冬：“去将屋里的两碗燕窝盅端来。”

等待间隙，她转身向顾家几位主人解释道：“说来惭愧，妾自落水之后常感不适。故而请周妈妈寻来几本医书，常常学习……”

说到这儿，银冬已经将两碗燕窝端出。

傅雪接过后，转向顾世荣，又看了看顾老夫人和王氏，缓缓开口：“《日用本草》‘谷部’记载：‘粟米与杏仁同食，令人吐泻。’”

说着她看向林府医：“不知林大夫你行医多年，可有读过此书？”

林府医不敢作答。

傅雪笑了笑，又道：“此书偏颇，可林大夫定是读过《本草纲目》吧？”

林府医此刻冷汗涔涔。两册书他都读过，可方才若是应了，便自证了他的药不对症，亦或是他故意陷害……

傅雪不再看他，继续道：“《本草纲目》亦云：‘杏仁得火良，得粟米食之，令人呕逆。’。两书所载一致，可见此事前人早有定论。

“而今日，我院中炖煮的燕窝之中正是加入了杏仁。”

说着，她将手中的碗递出，一一示于几位主家。

“是而，同一锅燕窝，二姑娘喝了两口便立刻逆吐不止，而妾喝了半碗却无恙。根据秋兰所述，妾推测二姑娘喝的粥中加了粟米。”

她又走到林府医跟前：“不知林大夫此前可有查验二姑娘所用的燕窝，可有询问二姑娘今日饮食呢？

若是问了，那林大夫必能明白，杏仁与粟米同食，乃是两物相克，故有此症。”

她冷冷道：“而此症的病理与保和丸的理气疏通之效正是相符。也就是说，二姑娘之症与那包瓜蒂粉毫无关系。”

林府医喃喃道：“这，这……”

老夫人猛然抬头：“锦儿今日确实喝了粟米粥！”

顾逸锦点头：“是，祖母，我喝了。”

傅雪继续道：“粟米粥是在福寿堂喝的，而我院中的杏仁和燕窝乃是二姑娘此前留下的，日日炖煮。若真是妾要害人，且不说这杏仁，难道妾的手还能伸得进福寿堂不成？！”

她目光盯着王氏，一字一顿：“大夫人，您说是不是？”

她目光带冰，似是能戳破一切谎言。而这世上，也根本没有所谓的完美犯罪。不论王氏的谋划多么周全，多么的环环相扣，假的便只能是假的。

王氏被气得脸色铁青，双手不受控制发抖。她站起身来，想要开口，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猛地，她一把撑住扶手，身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