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极其仔细。煤气发生炉的结构——炉膛分两层,上层加煤,下层进空气;炉壁加厚,内衬耐火砖,防止高温损坏外壳;炉门用铸铁铸造,边缘嵌石棉绳密封,不漏气。净化器的三级过滤——第一层焦炭,颗粒大小均匀,用于吸附焦油和灰尘;第二层石灰乳浸过的木屑,木屑要晾到半干,石灰乳要浸透,脱硫效果才好;第三层细沙,筛过两遍,颗粒均匀,用于最后一道除尘。每一层的厚度、材料的用量、更换的频率,都写得清清楚楚。
锅炉的设计——铸铁炉体,壁厚半英寸,内部设三排换热管,冷水从底部进入,流过换热管被加热,从顶部流出。炉体外壁包一层石棉保温,减少热量散失。管道的布局——主水管从水塔向下,在地下室分成供暖回路和热水回路;供暖回路通过自然循环流向各个房间的暖气片,管道要有坡度,热水上升,冷水下降,坡度不能小于百分之一;热水回路通向厨房、浴室和各个卫生间,管道走墙壁内侧,用可拆卸木板封住,便于检修。暖气片的结构——铸铁,片状排列,每片之间有缝隙,增大散热面积;暖气片底部离地面三英寸,让冷空气从底部进入,被加热后从顶部流出,形成自然对流。煤气灯的布局——从水塔底层的储气皮囊引出铸铁管道,通向一楼客厅和佣人区域,每盏灯前装一个阀门,可以单独控制,管道末端装U型水封,防止火焰回窜。
他还画了十几张图纸。水塔煤气厂一体塔的剖面图,标注了每一层的位置和功能,从底层的煤气发生炉到顶层的铸铁水箱,每一层的高度、每道墙的厚度、每个管道口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锅炉的剖面图,标注了炉体、换热管、进水和出水的流向,冷水管从底部进,热水管从顶部出,箭头画得明明白白。供暖管道的走向图,标注了每一组暖气片的位置,从地下室的主管道分出支路,沿着墙壁内侧向上,穿过楼板,通向每一个房间。热水管道的走向图,标注了每一个水龙头的位置,厨房、浴室、卫生间,每一个出水点都有标注。煤气灯的管道图,标注了每一盏灯的位置和阀门的位置,从水塔底层的储气皮囊引出总管,在地下室分成两条支路,一条通向客厅,一条通向佣人区域。
每张图纸都画得工工整整,每一条线都用尺子比着,每一个标注都用小字写得清清楚楚。他画废了十几张纸,每画一张都要检查一遍,发现有画得不清楚的地方就重画。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他逼着自己慢下来。专利说明书一旦提交,就不能改了。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可能决定这张专利值多少钱。
写完之后,他把说明书和图纸装订成册,封面上用花体字写着:“菲利普斯家庭煤气发生、净化、供暖、热水及照明一体化装置说明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每一张图纸都标了页码,确认装订的线结实不会散页,然后才把文件装进牛皮纸信封。
第二天,他把说明书和图纸送到了福斯特先生的办公室。
福斯特先生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看了西奥多一眼,说了一句:“您回去等消息。请愿书起草好了我给您送去。”
一个星期后,福斯特先生把起草好的请愿书送来给西奥多签字。
请愿书写得很正式,用的是当时标准的格式——抬头是“致至尊的国王陛下”,然后是西奥多的姓名、地址、发明名称,接着是一段标准的陈述:“呈请人humility恳请陛下垂鉴,此项发明系呈请人殚精竭虑、历经试验而成,于英国本土从未有人公开使用,实属新颖实用之创造。”最后是“恳请陛下赐予专利特许状,授予呈请人在联合王国内独家制造、使用、销售此项发明的权利,为期十四年”。
福斯特先生把请愿书读了一遍,指着中间那段话解释。
“这一段是套话,每一份请愿书都这么写。但套话也有套话的作用——大法官厅的人看惯了这种措辞,你写得不一样,他们反而觉得不专业。”
西奥多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请愿书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签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名字旁边盖了一个深红色的印。
福斯特先生把请愿书连同说明书、图纸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印章。
“我明天亲自送到大法官厅。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多久?”
“不一定。快则几周,慢则一两个月。大法官厅的老爷们办事不紧不慢,但您这个发明新颖性很明确,文件也齐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了五个星期。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西奥多正在书房里整理白教堂区的资料,贝茨上楼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先生,福斯特先生派人送来的。”
西奥多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文件, parchment材质,摸上去比普通的纸厚得多,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文件的最上方盖着大法官厅的印章,深红色的火漆印旁边还有一个凸起的钢印。印章下面是王室的纹章——一只狮子和一只独角兽簇拥着一个盾牌。文件上用拉丁文和英文写着同样的内容。
西奥多把文件捧在手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乔治三世陛下承蒙上帝恩典……兹授予西奥多·菲利普斯……专利特许状……享有在英格兰、威尔士及苏格兰境内独家制造、使用、销售其发明之权利……为期十四年……自颁发之日起算。”
他把这份文件读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四年。从现在开始,全英国只有他一个人能做这套系统。任何人想用煤气供暖、想装煤气锅炉、想把供暖热水照明整合在一起,都得经过他同意,付他许可费。
他把文件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里,和那些从系统里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一起。保险柜的钥匙挂在腰带上,从不离身。
第二天,西奥多在《泰晤士报》上刊登了一则公告。
他亲自去的编辑部,找了上次帮他登账目的巴恩斯先生。巴恩斯先生看了他带来的公告文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菲利普斯先生,您又来了。这次是专利?”
“对。”
巴恩斯先生低下头,把文稿又看了一遍。
“兹公告:西奥多·菲利普斯先生(布鲁克街,医生)已获得王室专利特许状,专利名称为‘菲利普斯家庭煤气发生、净化、供暖、热水及照明一体化装置’。任何个人或机构,未经专利权人书面许可,不得制造、使用、销售与本专利相关的任何装置。违反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他念完之后,放下文稿,看着西奥多。
“您这个专利名称,比上次的账目公告还长。”
“长一点清楚。”西奥多说。
巴恩斯先生笑了。“行。第三版,和上次一样的位置。明天见报。”
公告不大,只占了第三版的一个小角落。但西奥多知道,该看到的人会看到。
果不其然,公告刊登后的第三天,他就收到了第一封询问信。
信封是上好的亚麻纸,封口处盖着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个家族的徽章——西奥多不认识那个徽章,但从信封的纸质和火漆印的精致程度来看,写信的人非富即贵。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也是上好的,边缘压着细细的金线。字迹工整但不刻意,像是写信的人经常写信,早已不需要刻意去追求字形的美观。
写信的人姓古尔德,是一位伦敦的富商,在城里有一栋大宅子。信中说,他冬天烧壁炉,客厅暖和了,走廊还是冷的,卧室更是冷得像冰窖。他听说了菲利普斯先生的煤气供暖系统,想问问能不能装在他家里,要花多少钱。
西奥多把这封信看了一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专利是拿到了,但他的系统还没有经过一个完整冬天的运行检验。水塔里的煤气发生炉、锅炉里的换热管、墙壁内侧的管道、每个房间的暖气片——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放在一起能不能稳定运转一整个冬天,他心里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想在系统还没验证之前就给别人安装。万一出了问题,煤气泄漏、管道堵塞、暖气片不热——轻则赔钱,重则出人命。他的名声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但他也不能不理不睬。古尔德先生在伦敦商界有头有脸,怠慢不得。
他写道:
“古尔德先生:
承蒙垂询,感谢您对我这套系统的兴趣。
目前我的庄园尚在改造之中,整套系统还未经过一个完整冬天的运行检验。在亲自验证其稳定性与安全性之前,我不打算为他人安装。这是对您的负责,也是对我自己的负责。
待系统经过充分测试、确认无误之后,我会第一时间与您联系。届时欢迎您来我的庄园亲自参观,眼见为实。
您诚挚的西奥多·菲利普斯”
他把信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得体,既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让对方觉得被敷衍。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交给贝茨寄了出去。
福斯特先生说得对,这些信就是门路。门路要好好走,不能随便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