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的地基已经挖好了,砖石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上砌。纳什先生的手下都是熟练工,砌墙的速度很快,但西奥多还是有些不放心——水塔底层的煤气厂是他自己设计的,那些预留的管道口、通风口、隔墙的位置,工人们未必看得懂图纸上的标注。他需要亲自盯着。
他穿着旧外套,站在地基旁边,手里拿着图纸,指挥工人调整预留孔的位置。工人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纳什先生。纳什先生点了点头,意思是“听他的”。
底层隔墙砌筑的时候,西奥多蹲在墙边,用手指摸砖缝。煤气厂和水塔之间需要一道完全密封的砖墙,不能有任何缝隙。他发现两条缝不够密实,让工人重新填了灰浆。
通风百叶窗的位置也是他亲自定的。在离地面两英尺的地方,他画了线,让工人在那里留出通风口——煤气比空气重,泄漏后会沉在底部,通风口必须开在低处。
纳什先生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菲利普斯先生,您这水塔底层,是要放什么东西?”
西奥多头也没抬。“煤气厂。”
纳什先生愣了一下。“煤气厂?”
“微型煤气厂。供一楼客厅和佣人区的照明。”
纳什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您打算在自家房子里装煤气灯?”
“对。”
“这东西安全吗?”
“只要设计得当,很安全。”西奥多说,“管道走墙壁内侧,接口密封,阀门设在室外,使用前检漏。比油灯安全——油灯还会打翻起火,煤气不会。”
纳什先生没有再问。他做了这么多年建筑师,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但像西奥多这样自己设计煤气厂的,还是头一次。
不到三个星期,水塔的砖墙就砌到了顶部。西奥多让工人在塔顶安装了铸铁水箱,水箱与风车连接,风车转动时把井水抽进水箱。水箱的底部接出主水管,沿着水塔的内壁向下,在地下室分成若干支路,通向全屋的各个用水点。
水塔主体完工的那天,西奥多站在塔下,抬头看了很久。这座砖石小塔不算壮观,但比例匀称,红砖白窗框,与主屋风格一致。从外面看,谁也不会想到它的底层藏着一座微型煤气厂。
水塔完工后,管道工雷诺兹带着两个徒弟来了。他们按照图纸,在水塔底层到一楼客厅之间铺设了铸铁管道,接口处用铅封仔细密封。西奥多全程在旁边看着,每一处接口都要亲自检查。他让雷诺兹用肥皂水抹在接口上,观察有没有气泡——这是他在系统里学到的检漏方法,简单有效。雷诺兹看了他的做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没有问为什么。
煤气管道铺完之后,西奥多又让雷诺兹在管道的最前端装了一个阀门,阀门的手柄伸出外墙,用一个小铁箱盖住。平时阀门是关着的,需要用煤气的时候,从外面打开铁箱,转动手柄即可。管道末端还加装了U型水封,防止火焰回窜。
雷诺兹做完这一切,收拾工具准备走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
“菲利普斯先生,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自己动手检查煤气管道的人。”
“因为我怕死。”西奥多说。
雷诺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这话说得实在。”
一个月到了,哈德森派人来传话,说煤气发生炉和净化器做好了。
西奥多去了伦敦桥,在哈德森的铺子里看到了那套设备。炉子是铸铁的,做工精细,每一个法兰盘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密封垫圈用的是哈德森特制的石棉橡胶混合材料。净化器是一个圆柱形的铁罐,内部有三层隔板——第一层装焦炭,用于吸附焦油;第二层装石灰乳浸过的木屑,用于脱硫;第三层装细沙,用于除尘。
哈德森当场演示了一遍。他在炉子里加了煤,点燃,让煤气依次通过三层净化器。出气口连接储气皮囊,皮囊慢慢鼓起来。哈德森拔掉皮囊出口的木塞,点了一根火柴凑过去,一股蓝色的火焰喷了出来。
西奥多凑近闻了闻。没有臭味。
他又让哈德森把火焰烧久一点,观察了足足一刻钟。火焰稳定,没有黑烟,玻璃罩上几乎没有积碳。
“可以。”他说。
他把剩下的尾款付了,让哈德森的徒弟把设备装上马车,运到庄园。
安装设备的那天,西奥多从早到晚都泡在水塔底层。他指挥工人把炉子和净化器固定在指定位置,连接好所有的管道,又亲自安装皮囊的悬挂架。水塔底层只有几扇通风百叶窗透进来的光,光线昏暗,他点了一盏油灯,蹲在地上拧螺丝、接管道,外套上沾满了铁锈和煤灰。
纳什先生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傍晚时分,所有设备都安装完毕。西奥多站在水塔底层,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管道、阀门、接口、密封圈——每一处都看了,每一处都试了。他打开阀门,让煤气从炉子流向净化器,再从净化器流向皮囊,皮囊慢慢鼓了起来。他走到水塔外面,打开墙上的铁箱,握住阀门手柄,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转动。
煤气沿着管道流向屋内。
他回到一楼客厅,站在那盏还没安装灯头的煤气管末端前面。管口用木塞封着,他拔掉木塞,退后两步,拿出一根火柴,划燃,扔向管口。
一团蓝色的火焰“噗”地一声亮了起来。
火焰不大,但很稳。橘黄色的光在客厅的墙壁上跳动,把那些还没上漆的木板照得忽明忽暗。没有臭味,没有黑烟,安静得像一盏普通的油灯,但亮得多、稳得多。
西奥多站在火焰前面,看了很久。
火是活的。这间房子也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