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活人,被长年禁锢,困在无边黑暗之中。
“讯号方向,正是断层裂隙深处。”
阿澈指尖指向西侧乱石滩方位,心底寒意层层叠加:“敲击源头,和我们找到的天然裂隙,是同一条垂直动线。顺着裂隙往下,能够直达传音之人所在位置。”
原本只打算探查培育舱与黑堡构造,如今凭空多出一道被困人影。
深渊之下,罪恶层层堆叠。
顾野抬眸,目光锋利如寒刃:“要不要纳入计划?”
“暂且观望。”
陆时衍冷静克制:“不明身份、不明立场、不明来意。地底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圈套、诱饵、刻意安排的棋子。明夜下去,优先探查培育真相,暗中追踪传音来源,不可贸然接触。”
深渊之内,没有纯粹善意。
任何突如其来的讯号、求救、人影,都有可能是权贵设下的陷阱,引诱探查之人深入,一网打尽。
三人不再言语,静静伏身聆听。
绵长冰冷的风穿过草棚,地底机械嗡鸣起伏,规律的石壁敲击断断续续从冻土浮起,微弱、孤独、固执,像是无边黑暗里,一点不肯熄灭的残火。
同一时辰。
外圈南区土坪,夜深霜重。
浓雾彻底散尽,夜空漆黑如墨,一轮残月藏在黑云之后,漏出一点惨淡微光,冷冷覆在破败枯墟之上。
营地篝火彻夜未熄,火光收敛微弱,压低光亮,只堪堪护住一方土坪,避免火光过盛招惹高处哨塔视线。
七人依旧恪守轮守规矩,夜半时分,阿远值守前半夜,林栖坐守后半夜,药婆看护阿糯,拾柴夫妇闭目浅眠,姐弟蜷缩在篝火内侧安稳熟睡。
经过连日休养,阿糯已然彻底脱离病痛。
小女孩不再咳喘畏寒,夜里睡得安稳绵长,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温暖干草之中,呼吸轻柔平稳,稚嫩眉眼安然平和。泥沼之中,这份安稳格外珍贵。
营地自林栖送药履约、偶遇副官告诫之后,彻底收敛所有动静。
围墙不留人影、入夜不高声言语、柴薪精准控量、草药全部深埋封存,整座营地安静的如同一座空坪,顺从、弱小、毫无野心。
示弱,是唯一的保护色。
阿远坐在篝火旁,背脊挺直,少年目光望向漆黑深远的后山方向。
哪怕相隔数里,看不见冻土、看不见石墙、看不见漆黑古堡,心底依旧隐隐传来沉闷的心慌。他不懂地底震动、不懂机械轰鸣,却清楚那边是九死一生的炼狱。
“后山一直在震。”
阿远低声开口,看向身旁静坐的林栖:“地面很轻的晃动,每晚都有。”
林栖轻轻颔首,澄澈眼眸望向沉沉夜色。
她药理敏锐、感官细腻,连日每夜都能察觉来自后山的地底震颤,由远及近,顺着整片枯墟土层蔓延。还有一缕极淡、阴冷诡异的浊气,随风从后山飘荡而来,寒凉蚀肺,异于寻常霜寒。
“实验越来越不稳定。”
她语气清淡,直白点破根源。
地底培育的东西,躁动日渐加剧,机械压制濒临失控,岩层震动、怪声嘶吼、浊气外泄,全部都是失控的征兆。
邢寒强行禁锢一样不可控的存在,早晚反噬。
“副官那日的警告,不是劝告,是恐吓。”
林栖指尖无意识摩挲干燥草药根茎,思绪清明:“上层清楚地底日渐紊乱,害怕有人窥探破绽、泄露秘密。所以敲打我们,让所有人安分闭嘴,乖乖充当视而不见的棋子。”
越是警告禁止,越是证明底下灾祸滔天。
“疤七那边呢?”阿远问。
“两清了。”
林栖回道:“药膏送去,承诺兑现。这两日西侧巷口再无游荡黑影,粮窖恶徒彻底退让,不会再来招惹南区。”
一纸履约,换一方安稳。
底层恶徒的恩怨暂时落幕,可高处棋局,从未停歇。
夜色渐深,残月下沉。
整片枯墟陷入极致死寂,只有零星武装打手的皮靴声响,远远飘荡在空旷巷道,冰冷空洞。
石楼最高幽暗书房。
烛火幽沉,光影昏冷。
邢寒立在巨大石窗之前,黑袍垂落,周身浸着化不开的寒意。
他单手扶着石栏,目光穿过沉沉夜色,越过连绵断墙、荒芜冻土,直直望向遥远后山。眼底深沉晦暗,无人看懂情绪。
身后副官垂手伫立,低声呈报连日观测:
“后山苦力一切安分,陆时衍三人依旧平庸劳作,无异常举动、无靠近高墙、无私下串联。南区土坪安分守拙,昼夜闭营,与世隔绝,无往来外人。”
“很乖。”
邢寒淡淡出声,语气听不出褒贬,指尖轻轻敲击石窗石壁。
笃、笃、笃。
一模一样三下节奏,短暂停顿,再度重复。
正是地底传来的敲击讯号。
副官垂眸,不敢言语。
整片枯墟,唯有邢寒清楚那道地底传音来自何人,清楚断层裂隙的存在,清楚日渐躁动的地底活体,清楚所有失控的隐患。
“越安分,越懂得藏。”
邢寒低声自语,黑眸沉沉:“聪明的棋子,懂得蛰伏不动。”
他从不怕愚钝庸碌之人,唯独忌惮清醒隐忍、步步筹谋之人。
陆时衍的顺从、林栖的通透、整支小队的克制安分,从来不是愚笨怯懦,是清醒观望、暗中摸排。
他们在等,在看,在悄悄拼凑真相。
“继续盯着。”
邢寒语气冰冷落下指令:“地底躁动加剧,培育舱压制濒临极限。若裂隙有异动、三人有越界之举,不必上报,直接封石填埋。”
不留余地,不留生机。
棋子一旦试图触碰深渊秘密,即刻碾碎。
冷风灌入窗棂,烛火剧烈摇晃。
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端坐棋局顶端,一手操控流民、一手禁锢怪物、一手掩埋罪恶。整片枯墟,皆是他的囚笼与棋盘。
夜色往最深处沉沦。
后山冻土,裂隙暗藏,地底传音孤苦固执;
外圈土坪,篝火微弱,七人相守静默安稳;
中心石楼,烛火幽暗,掌权之人冷眼观局。
一张巨网,自上而下,笼罩整片山谷。
深渊在下,棋局在上;
风声无声,人心暗藏。
明夜裂隙,生死一探;
幽暗地底,真相将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