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不多逗留、不多张望、不打探底细,转身便要离开肮脏粮窖。
就在她踏出粮窖门口的一瞬,疤七低沉沙哑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近期,不要靠近中心石楼。”
一句突兀提醒,含糊晦涩。
林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脊背挺直,静静倾听下文。
“外圈在筛人。”
疤七语气淡漠,像是随口闲谈,又像是刻意告诫:“武装派暗中抓人,不登记、不公示、不审判。夜里带走,天亮不见,全部送往后山。”
他停顿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忌惮:“后山冻土,最近不对劲。地会震,夜里有怪声,活人进去,很难完整出来。”
散寇游走外圈阴暗角落,消息永远比群居流民灵通。
他们混迹暗处、窥探各方、收集流言,知晓许多上层刻意掩埋的隐秘。
林栖没有询问、没有追问、没有表露震惊。
她只是轻轻应声,清冷嗓音平淡无波:“多谢。”
下一瞬,单薄身影踏入惨白天光,缓缓消失在断墙拐角。
粮窖之内,恶徒依旧沉默。
有人低声发问:“七哥,真就此放过他们?”
疤七指尖摩挲陶罐粗糙外壁,下颌刀疤冷硬紧绷,眼底恨意彻底敛去,只剩一片深沉晦暗:“不碰。”
“这伙人,不能惹。”
昨夜无声药粉、今日坦荡履约,柔弱少女心思缜密、分寸有度、行事通透。没有嚣张气焰,没有锋利戾气,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这般队伍,隐忍蛰伏、暗藏锋芒,迟早崛起枯墟。
卑劣之人最擅长审时度势,懂得何为可欺、何为不可碰。
出离西侧粮窖,冷风骤然袭来。
远离阴暗污浊,空气变得通透冰冷。林栖放慢脚步,沿原路折返,清冷眼眸悄然暗沉。
疤七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
武装派暗中抓人、后山异常震动、流民莫名失踪、地底不明怪声,一条条零碎线索,完美对上陆时衍三人在后山探查的真相。
石堡、暗河、地底活体、权贵实验。
上层正在秘密筛选活体实验样本。
公开征召苦力,是明面筛选;夜间隐秘抓人,是暗面收割。
整片枯墟,没有一人安全。
行至中途,一道黑色人影,骤然堵在巷道中央。
男人身着武装派短褂,衣料绣银色纹路,腰间佩一柄短刀,面色惨白、眉眼阴柔,神情冷淡无波。是邢寒贴身副官,那日石楼集会之上,宣读新规、冷漠控场的高层管事。
巷道空旷、断墙死寂、无人通行。
副官孤身伫立,静静等候在道路中央,显然刻意在此拦截。
寒风卷起尘土,二人隔数米距离,安静对峙。
林栖心中了然,面色不改。
昨夜营地异动、今日孤身出行,从头到尾,都在石楼眼线监控之下。南区土坪看似偏僻隐蔽,实则早已被上层标记、长期观察。
这支十人小队,从踏入南区开始,就从未跳出权贵棋局。
“送药?”
副官率先开口,嗓音轻柔阴冷,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
“是。”林栖坦然应答,没有遮掩。
“不怕养虎为患?”副官垂眸,目光落在少女纤细的手指上,审视打量。
“荒土人人皆苦,无绝对善恶。”
林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疤七作恶求生,我们守营求生。互不冒犯,便是最好的相处。”
“你倒是通透。”
副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没有暖意,“那日石楼集会,陆时衍温顺顺从;昨夜营地悄无声息,无打斗痕迹;今日你孤身履约,分寸克制。你们这一队,很懂规矩。”
直白点评,代表上层观测结论。
温顺、安分、克制、可控。
是权贵最喜爱的棋子模样。
林栖沉默,不辩解、不迎合。
“药拐对你评价很高。”副官缓缓开口,语气淡漠:“说你辨药精准、配伍严苛、心性冷静,是难得的药理苗子。采药派缺人,你可入药坊,免赋税、免征召、免苦力。”
直白招揽,权贵抛出橄榄枝。
药坊是派系中枢,资源丰厚、地位偏高、远离底层厮杀。对于普通流民而言,是梦寐以求的好去处。
诱惑摆在眼前,唾手可得。
林栖抬眸,澄澈眼眸直视副官冰冷双眼,语气平静坚定:“我不入派系。”
拒绝干脆,没有迟疑。
副官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冷淡:“理由。”
“群居相守,不愿分离。”
一句简单说辞,温柔却坚硬。
不贪图权贵资源、不迷恋安稳地位、不背弃同行之人。哪怕前路泥泞、前路凶险,也要抱团扎根、共渡寒冬。
副官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强求。
上层招揽,一次即可。拒绝第二次,便是刻意忤逆。
“转告你们小队一句。”
他语气骤然变冷,直白下达高层告诫:“安分守己、不探不问、不查后山、不触暗线。做好一枚听话的棋子,便能安稳熬过寒冬。”
直白警告,敲打意味十足。
不要窥探黑暗、不要深究隐秘、不要试图触碰上层禁忌。
安分,便是活路。
话音落下,副官侧身退让,让出通行道路。
黑色身影静立断墙之下,目送少女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巷道拐角。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卷宗,笔尖落下,字迹工整冷硬:
【南区小队:品性温顺、心性沉稳、医术优良、无叛逆之心。无过度锋芒,无窥探意图。暂划为可控棋子,持续观测,暂缓征召。】
一笔一划,落笔定评。
远处中心石楼,高处窗棂敞开。
邢寒伫立窗前,一身黑色锦麻长袍,居高临下,俯瞰整片白茫茫的枯墟山谷。他视线落在南区土坪的微弱火光之上,指尖轻轻摩挲冰冷窗沿。
“安分,才好驯养。”
低沉嗓音,淡漠自语。
棋子太过锋利,容易割破棋局;棋子太过愚钝,无法利用驱使。
适度聪慧、适度隐忍、适度温顺,才是最完美的耗材。
半个时辰后,林栖平安归营。
踏入碎石围栏的一瞬,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众人围拢上前,神色担忧。她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安心,将巷口偶遇副官、疤七隐晦提醒、上层招揽告诫,全部轻声告知。
营地气氛,骤然沉静。
“暗中抓人?”
拾柴男人面色发白,心底生出寒意:“除了公开征召,还要私下掳走流民?”
“是。”
林栖点头:“筛选没有停止,反而加剧。明面征召苦力修缮表层,暗面抓人送入地底。”
阿远攥紧拳头,脊背僵硬:“我们被盯上了。”
“一直都被盯上。”
少女语气清冷透彻:“石楼视线从未离开南区土坪。我们示弱、安分、隐忍、不张扬,才换来短暂安稳。”
药婆缓缓叹息,目光望向远处连绵断墙:“表层是人祸,地底是鬼祟。这片枯墟,早已不是活人居住的地方。”
所有人沉默无言。
篝火跳动,暖意摇曳,橘红火光映亮七张沉静脸庞。
外界暗流汹涌、权贵凝视、恶徒蛰伏、地底诡异;营内灯火温热、人心凝聚、彼此守护、安稳相守。
这一方渺小土坪,是泥沼里唯一的净土。
午后,天色转阴。
寒风再度吹起,细碎冰粒漫天飞舞,笼罩整片山谷。后山方向,隐隐传来沉闷低频的震动,微弱隐晦,常人无法察觉。
只有贴近冻土、静心感知之人,才能听见。
那是黑暗深处,持续不止的心跳。
外圈土坪,星火长明;
后山冻土,深渊暗涌。
有人在光亮之中、隐忍蛰伏、安分守己;
有人在黑暗之下、孤身探恶、触碰禁忌。
药膏履约,换一时安宁;
示弱藏锋,谋一线生机。
棋局未收,棋子未动;
寒冬漫长,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