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指尖微抬,不动声色给林栖递出暗号。
两人默契配合,若无其事继续前行,不加速、不慌张,刻意表现成普通赶路流民,不露破绽、不显露戒备,麻痹暗处窥探之人。
白雾隔绝视线,也隔绝杀意。
一路僵持,一路尾随。
直至临近山外破屋,周遭地势开阔、无遮挡暗角,暗处脚步声骤然停滞,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
恶徒明白,开阔地带无从隐蔽,无法偷袭,只能悻悻退去。
三人快步靠近低矮土屋。
破门歪斜、窗纸破碎,墙体布满裂纹,冷风顺着缝隙灌入屋内。薄薄草席铺在冻土上,破败棉絮破烂发黑,毫无保暖作用。
屋内寒气,比屋外更甚。
小女孩蜷缩在草堆最内侧,面色泛出病态潮红,呼吸微弱急促,细小肩膀不停颤抖。唇色惨白、额头滚烫,咳喘声细碎黏腻,毒素侵入肺腑,病情彻底恶化。
雾寒叠加旧疾,孩童命悬一线。
阿远推开门扉的一瞬,心脏骤然紧缩。
他快步冲到草堆旁,单膝跪地,指尖轻轻触碰妹妹额头。滚烫温度刺痛指尖,虚弱呼吸若有若无,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停息。
“阿糯……”
少年声音哽咽,不敢用力触碰,生怕碰碎这盏微弱烛火。
林栖没有耽搁,立刻上前救治。
她拆开麻布包裹,取出温热汤药,小心扶起小女孩单薄身躯,一勺一勺缓慢喂服。苦涩药汤滑入咽喉,滋润干枯食道,压制体内蔓延寒毒。
随后取出研磨好的止咳药粉,混合少量温水,轻柔涂抹在孩童脖颈、胸口穴位。冰凉药粉渗透皮肤,舒缓紧绷气管,减轻咳喘痛感。
陆时衍站在门口,背挡住穿风。
清冷目光扫过破屋四周,墙体松动、地基潮湿、四面漏风。这间土屋根本不适合病患休养,雾寒湿气持续侵入,哪怕用药医治,也会反复复发。
“不能留在这里。”
他语气干脆,做出决断:“雾气不散、寒潮不退,破屋必死。带回营地,统一看护、明火保温、汤药持续医治。”
营地干燥、防风、有药、有人照料,是整片外圈最适合养病的地方。
阿远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感激。
他从未奢望,小队愿意接纳病重孩童。荒土之中,人人自顾不暇,没有人愿意额外背负一个拖慢物资、消耗草药的病患。
可眼前之人,直白提出带回营地。
没有迟疑,没有为难,没有嫌弃。
“可以吗?”阿远声音颤抖。
“队内规矩,帮扶伤病。”
陆时衍淡淡开口:“你守诺劳作,小队守诺救人。公允互换,理所应当。”
一句公允,击穿少年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低头咬紧牙关,强忍酸涩,把所有感激深埋心底。往后余生,劳作抵过过错,忠诚回馈小队,至死不渝。
三人快速处理、收拾行装。
破旧棉絮丢弃,改用营地干净厚草、保暖兽皮层层包裹孩童单薄身体;剩余汤药、草药留存备用;土屋简单封堵,隔绝寒风。
阿远小心翼翼将妹妹抱入怀中。
女孩身躯轻得像一片枯叶,呼吸微弱,小脸埋在少年胸口,感受亲人唯一温度。麻布裹紧、兽皮挡风,隔绝冰冷白雾。
返程路途,依旧白雾茫茫。
方才尾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雾里再无恶意动静。疤七一伙人已然退走,隐匿暗处,记下路线、记下人数、记下营地对外接应方式。
恶意存档,静待时机。
回到土坪,众人主动让出温暖篝火位置。
干净干草铺成柔软小窝,挡风石板围成密闭屏障,篝火热度恒定不散。药婆接手看护,定时喂药、擦拭额头、推拿经络,以毕生医术护住孩童生机。
阿糯安静躺在草堆里,de呼吸渐渐平稳。
惨白面色缓缓褪去,潮红热度慢慢降低,微弱生命力在温暖营地内,一点点重新聚拢。
阿远坐在一旁,寸步不离。
他不再阴暗怯懦、不再深夜私藏,眼底只剩坦荡坚定。过错已然偿还,软肋得以庇护,泥泞之中,终于寻得一处可以安心落脚、不必惶恐躲藏的归处。
白日流逝,雾色不改。
寒潮没有回暖,白雾没有消散。
枯黄山谷永久覆在一片朦胧惨白之中,湿气浸透泥土,寒意藏入风里。外圈所有流民被迫封门避寒,街巷死寂,炊烟零星。
傍晚时分,雾中传来细碎风声。
一道黑色人影,孤身穿行白茫茫巷道,步伐不急不缓,无视寒冷雾气。黑色短褂、皮质护腕,是武装派专属服饰。
来人停在营地围墙外。
男人面色冷淡,眼神锐利,腰间铁片长刀泛着冷光,浑身带着派系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没有强行闯入,只是隔着浓雾,平静望向营地之内跳动的明火、安稳的人群、新增的孩童。
片刻沉默,男人薄唇轻启,低声留下一句冷硬传话:
“邢寨主口谕。”
“大雾封谷,寒潮入境。南区土坪小队,三日之后,前往中心石楼,参加外圈流民集会。”
话音落下,不等回应,男人转身踏入白雾,背影转瞬消融在茫茫白色之中。
一句传唤,轻飘飘落在营地。
没有商量余地,没有拒绝资格。
直白、强硬、不容反抗。
篝火旁,所有人动作一滞,心底生出沉重预感。
入冬集会,从来不是慰问安抚。
枯墟每一次流民集会,必是新规下达、赋税加重、劳力征召、人员筛选。上层权贵借着寒潮为由,收拢底层人手,划分可用棋子。
大雾封山,权贵传唤;
寒潮落地,棋局收紧。
陆时衍抬眸,望向白茫茫雾海深处。
遥远雾障之后,那座冰冷漆黑的石楼静默伫立,如同蛰伏的巨兽,冷眼俯瞰整片苦难山谷。
寒意不止在风里、在霜里、在雾里。
更在人心、在权欲、在永不停歇的上层算计里。
顾野握紧骨刀,眸光冷冽:“要去?”
“要去。”
陆时衍语气平静,眼底透彻清明:“拒绝,便是摆明反叛,即刻引来武装打压。顺从,方能看清局势、摸清规则、辨认各方势力。”
迷雾终要拨开,棋局终要入局。
避无可避,便坦然面对。
暮色彻底沉沦,白雾笼罩天地。
营地篝火固执燃烧,橘红火光刺破惨白浓雾,在冰冷荒芜的枯墟里,守住一方温热净土。
草堆之间,孩童安稳熟睡;
火光之下,众人沉默静坐。
雾锁荒山,寒吞万物;
一局终始,大势将临。
三日之后,石楼见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