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仅仅拾起地上完好藤筐,将散落枯枝逐一收拢。
而后,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可无声的庇护,比厉声呵斥更让人安心。
林栖站在不远处,安静看完全过程。
冷风拂动她肩头皮毛坎肩,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寒凉。她清楚明白,这只是开始。孩童之间直白蛮横的抢夺,只是群居恶意最浅显、最稚嫩的模样。
往后成人之间的算计、偷窃、背刺、构陷,只会更加阴冷、更加卑劣、更加防不胜防。
捡拾完柴火,四人原路返程。
回程路上,周遭目光越发直白冷淡。
方才林地孩童冲突,早已被附近流民看在眼里。有人冷漠旁观,有人暗中嗤笑,有人低声议论外来者娇气脆弱,有人恶意揣测他们不善争斗、最好拿捏。
排挤无声蔓延,隔阂悄然加深。
外来散户,干净、规整、团结、不争抢。
这本该是优点,在浑浊泥沼之中,却成了刺眼的异类。
同类排挤异类,浑浊排斥干净,野蛮敌视克制。
人性群居的排他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回到地穴,顾野沉默取出干净麻布,递给顾荞擦拭污泥。
孩童低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语气轻软,带着强行隐忍的成熟。
顾野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嗓音沙哑低沉:“枯墟的孩子,大多无人管教。饿、冷、无人庇护,只能靠抢夺活下去。野蛮是他们唯一的本事。”
苦难催生恶意,贫瘠扭曲人心。
没有人生来卑劣,只是这片土地从不温柔。
临近正午,雾气稍稍散开。
外圈贫民巷道更加热闹,人流往复穿梭,交易、搬运、劳作、闲谈。四人不愿长久困在逼仄地穴,决定去往草药巷,换取少量补充药材,顺便打探聚落人情脉络。
刚走入草药巷街口,一道刻意压低的嘲讽话语,直白传入耳中。
“那四个,就是昨天新来的。”
“看着体面,怕是手里藏了不少好东西。”
“外来户,干净又清高,看不起咱们泥里爬的人。”
言语刻薄,带着酸意、嫉妒、排挤。
林栖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清明。
他们从未轻视任何人,从未高傲、从未冷漠、从未鄙夷。他们只是安静、干净、克制、不参与纷争。
可在底层浑浊人群眼里,安静便是清高,克制便是傲慢,干净便是鄙夷。
偏见一旦成型,便再难更改。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从来不是距离造就,而是人心天生对立。
有人甘于浑浊,便厌恶干净;
有人沉溺卑劣,便抵触良善;
有人习惯苟且,便排斥清醒。
整条草药巷,无数视线若有若无黏在四人身上。冷淡、疏离、揣测、防备、轻视,形形色色,令人如芒在背。
顾野面色不变,早已习以为常。
他漂泊荒土多年,每一座聚落皆是如此。外来者永远被排挤,清醒者永远被孤立,抱团者永远被忌惮。群居之地,最容不下与众不同。
“不要在意。”
他压低声音,语气冷静通透:“群居隔阂,生来便有。本地人排挤外来户,贫困者嫉妒富余者,卑劣者敌视良善者。不用解释,不用讨好,不用融入。”
“我们只需自保,无需合群。”
陆时衍微微垂眸,漆黑眼底不起波澜。
他早已看透群居本质:人群聚集之处,必有派系;派系成型之时,必有排挤;资源匮乏之地,必有恶意。
排斥、偏见、嫉妒、隔阂,是群居底层永远无法根除的顽疾。
他抬眸,望向远处中央石屋。
高处灯火安稳,权贵打手自在闲适,从不沾染外圈肮脏纷争。上层永远干净冷漠,冷眼俯视底层互相排挤、互相猜忌、互相撕扯。
底层内耗,上层安稳。
这便是管控者最想看见的局面。
底层流民永远在内斗、在猜忌、在排挤,便永远无法凝聚、无法反抗、无法撼动上层权力。
隔阂,本就是刻意纵容。
一念至此,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墙外聚落,看似流民自发聚集,实则早已被无形丝线牢牢捆绑。邢寨主的管控、派系的割裂、人心的隔阂、恶意的内耗,全部都在刻意维持一种稳固的、永远不会颠覆上层的秩序。
甚至,那来自沧城高墙的隐秘视线,也定然乐见其成。
浑浊越好,管控越易;
内耗越多,反抗越弱。
整条草药巷,人声嘈杂,草木苦涩。
四人安静挑选草药,冷淡避开旁人窥探,不参与闲谈,不回应恶意目光,不流露多余情绪。如同四粒沉入泥沼的石子,安静、克制、隐忍,不张扬、不冒犯、不讨好。
旁人排挤,他们便疏离;
旁人揣测,他们便沉默;
旁人浑浊,他们便自持。
归途之时,暮色再度笼罩山谷。
冷雾缓缓升起,潮湿寒气裹住整条街巷。外圈贫民炊烟寥寥,低矮土屋昏黑阴冷,泥土巷道暗沉潮湿。无数流民缩在阴暗角落,麻木、浑浊、疲惫、卑劣,浮沉于泥沼之间。
四人走在昏暗巷道里,影子被残光拉得纤长单薄。
彼此并肩,静默前行。
周遭皆是冷漠疏离,四面八方尽是隐晦恶意。群居隔阂如一层无形冰冷薄膜,将他们与整片浑浊人群彻底隔开。
他们不属于这里,也不愿融入这里。
回到偏僻地穴,布帘落下,隔绝所有窥探与嘈杂。
炭火微光摇曳,狭小空间安静温暖。外界阴冷浑浊、人心凉薄,洞内四人相依、安稳沉静。
林栖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细小火苗,轻声开口,语气通透淡然:
“我终于明白。”
“向阳坡的安稳,不是常态。”
“混乱、排挤、猜忌、隔阂,才是群居人间永恒的底色。”
陆时衍侧头看她,清冷眸底映着微弱火光,语调低沉安静:
“群居本就是牢笼。”
“区别只在于,一笼是高墙算法,一笼是泥土人心。”
一句断论,透彻刺骨。
沧城是钢铁牢笼,规则冰冷、秩序森严、体面虚伪;
枯墟是泥土牢笼,人心浑浊、内耗不断、直白残酷。
世人逃离一座牢笼,终究只是踏入另一座。
夜色深沉,地穴内外,俨然两个世界。
外面是人群、是嘈杂、是偏见、是隔阂、是永不休止的底层内耗;
里面是同伴、是安静、是克制、是守护、是永不背离的彼此。
人与人之间,壁垒重重;
人心隔阂,永无消融。
可在这片人人疏离、彼此排挤、互相恶意的浑浊泥沼之中,
他们四人,仍旧紧紧相依。
黑暗围身,隔阂遍野;
幸而同行,不至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