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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荒路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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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野缓步上前,目光望向滩对面隐蔽的乱石堆。石堆后方光影晃动,几道破烂单薄的人影藏匿暗处,身体压低,脑袋探出,浑浊视线直白落在他们身上。

人数不多,四人,或是五人。

衣衫破烂、身形枯瘦、脊背佝偻,是典型长期挨饿、营养不良的底层流民。他们手中握着断裂铁片、粗糙石块、干枯木棒,武器简陋,却藏着直白凶狠的掠夺恶意。

荒路之上,拦路劫掠,最常见不过。

对方没有立刻冲出,只是静静观望。

他们打量四人沉重饱满的行囊、整洁完好的皮毛布料、锋利冷亮的铁器刀具。看见行囊鼓鼓,便知物资充盈;看见衣着完整,便判定家底富足。

贪婪,赤裸裸写在浑浊眼底。

“绕不开。”顾野压低声音,语气冷静,“滩地狭窄,两侧皆是峭壁灌丛,无迂回退路。这群人守在这里,专门截杀过路零散迁徙流民。”

拦路劫掠,弱者屠戮弱者。

这是废土底层最丑陋、最直白、最无法根除的残酷规则。

城内权贵高高在上,漠视墙外生死;中层流民抱团自保、互相算计;最底层饥民走投无路,只能劫掠同等苦难的同类,以血肉抢夺一线生机。

人心恶念,在贫瘠冻土之上肆意疯长。

林栖微微攥紧指尖,心底一片清明。

先前独居向阳坡,远离人群,所见只有草木风霜、野兽生灵,干净纯粹。直至踏上迁徙荒路,她才真正窥见废土底层最阴暗、最直白的丑陋。

野兽行凶,为求饱腹;

人行劫掠,为求苟活。

众生皆苦,却互相厮杀。

对面乱石堆之后,流民缓缓站直身体。

肮脏发黑的粗麻布衣衫破洞百出,裸露在外的皮肤干裂黝黑、结满痂皮,杂乱头发黏着泥土霜屑,浑浊眼底只剩麻木与贪狠。他们缓慢挪动脚步,一字排开,堵住滩地唯一通路。

没有喊话,没有威胁,沉默拦路,死寂压迫。

无声,往往比叫嚣更加可怖。

顾野往前半步,与陆时衍并肩而立,两人脊背挺直,一前一后,挡住身后三名弱者。两把冷亮刀刃静静垂在身侧,没有主动挥砍,没有刻意威慑,仅仅安静伫立。

简陋破刀对上锋利铁器,枯瘦流民对上久经风霜的求生者。

局势一目了然。

僵持片刻,对面流民浑浊眼底闪过迟疑。

他们看得出来,面前这两人并非软弱可欺的普通流民。身姿沉稳、气息冷静、握刀平稳,身上带着常年搏杀、见过生死的冷硬气场。

这类人,最难掠夺,也最容易反杀。

流民之中,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贪念渐渐褪去,生出怯意。

底层劫掠从来不是悍不畏死,只是欺软怕硬。专挑孤身妇人、老弱孩童、负伤流民下手;遇见抱团强者,只会犹豫退缩。

陆时衍眸光淡漠,漆黑眼眸没有起伏,冷冷扫过对面拦路之人。

他没有杀意,却有极强的驱逐压迫。

良久,对面为首的枯瘦男人咬牙抬手,示意退让。

几人默默侧身,让出狭窄通路,浑浊目光依旧死死黏在饱满行囊之上,不甘却不敢妄动。

四人目不斜视,步伐沉稳,缓慢穿过碎石滩。

脚下碎石尖锐冰凉,淤泥湿滑黏腻,薄冰被踩碎,发出细碎破裂声响。全程无人侧目回望,无人停顿迟疑,脊背笔直,匀速前行。

直至彻底走出碎石滩,远离流民视线范围,身后压抑的死寂才缓缓消散。

顾荞小声呼出一口气,小手依旧紧紧攥着衣角,稚嫩眼底残留一丝后怕。

林栖轻轻抬手,无声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克制。她没有言语安慰,只是轻轻安抚。苦难面前,空洞的安慰毫无用处,唯有亲身经历、亲眼看清、亲身承受,才能真正明白这片土地的冰冷规则。

前路漫长,人心幽暗,往后此类凶险,只会越来越多。

翻过碎石滩,地势持续下沉,远处天际终于出现一道连绵起伏的灰黑色轮廓。

群山低矮厚重,岩层裸露,山体光秃枯黄,没有繁茂林木,只有成片干裂岩土、坚硬怪石。山谷夹缝深处,隐约能够看见一圈低矮厚重的土制围墙,墙体连绵环绕,死死包裹住整片山谷洼地。

墙内人烟密集,屋舍连片,隐约能够听见远处嘈杂人声、铁器碰撞、牲畜低鸣。

那便是枯墟集。

荒土百里之内,规模最大、人流最杂、秩序最浑浊、明暗交织、善恶共存的大型流民聚落。

顾野驻足抬手,指向远方山谷,语气沉缓:“前面,就是枯墟。”

四人停下脚步,并肩伫立荒凉高地,静静遥望那片藏在山谷深处的群居之地。

灰墙斑驳、土石残破、人烟密集、暗流汹涌。

那里没有向阳坡的温柔烟火,没有纯粹干净的安稳独处。那里有尊卑等级、有派系纷争、有黑市交易、有明暗人心、有抱团取暖、有背刺暗算。

那里是底层流民的庇护之地,也是人性修罗的厮杀场。

陆时衍目光落在远处厚重土墙之上,视线穿透围墙,望向山谷深处错综复杂的屋舍人群。他指尖轻轻摩挲刀柄,眼底冷静无波,心底已然提前预判聚落布局、出入口卡点、围墙防御、人流密度。

他从不畏惧前路黑暗,只是习惯提前摸清所有凶险,护住身侧之人。

风从山谷深处逆向吹来,裹挟着尘土、烟火、枯草、浑浊人烟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林栖轻轻拢紧肩头皮毛坎肩,清冷眼眸平静望向那片浑浊聚落。

身后,是彻底远去、被永久封存的向阳坡,是干净纯粹、四人相守的温柔过往;

身前,是人声嘈杂、明暗交织、善恶难辨、阶级分明的流民深渊。

归途已断,前路既定。

顾野低头看向身旁孩童,嗓音放轻:“进了聚落,记住三句话。不轻易信人,不显露物资,不单独独行。”

简单三句,字字血泪,是荒土流民用无数人命换来的生存铁律。

陆时衍补充一句,语气低沉冷冽:“少言,低调,藏锋。”

不展露能力,不外露财富,不轻易站队。

在浑浊群居之地,锋芒,往往是最先夭折之人。

四人整理行囊,绷紧心神,最后一次调整负重。

灰暗天幕之下,连绵荒山沉默伫立,厚重土墙冰冷压抑。山谷风口吹来的冷风愈发凛冽,裹挟尘土,拍打衣衫,预示着即将踏入的这片土地,永无温柔可言。

远处沧城高墙冷芒依旧闪烁,遥远、冷漠、居高临下。

那座光鲜牢笼沉默注视墙外所有流民的迁徙、厮杀、挣扎、求生。城内权贵的视线,早已无声穿透荒山土墙,悄悄落向这片混乱浑浊的山谷聚落。

渗透,从未停止。

博弈,方才开始。

四人迈步,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荒路漫漫,尘霜覆身;

前路浑浊,人心莫测;

枯墟已至,烟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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