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风口寒风凛冽,尘土混杂霜沙,肆意拍打着人的衣料。
四人顺着蜿蜒下坡土路,一步步朝着山谷腹地行走。越靠近枯墟集,周遭地貌越发荒芜粗粝,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层层堆叠,干裂岩土之上几乎寸草不生,只有几株枯硬荒草嵌在石缝之间,在冷风里无力摇晃。
远处那一圈厚重土墙,由黄土、碎石、黏土混合夯实而成。墙体高度逾两丈,表层被风霜侵蚀得斑驳坑洼,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墙顶插满尖锐碎石、断裂铁片、发黑荆棘,粗糙且狰狞,用以威慑外围游荡野兽与不怀好意的散民。
这一道人工夯筑的土墙,是流民亲手为自己筑起的牢笼,也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屏障。
墙外是无尽荒芜、无人管束的蛮荒冻土;墙内是拥挤浑浊、弱肉强食的群居人间。
靠近聚落外围,土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散低矮土坯房、废弃残破地穴。房屋歪斜塌陷,墙面开裂漏风,屋外堆放枯柴、乱石、发霉杂草。这里是枯墟集最外围的贫民区,收留无处落脚、身无分文、没有任何生存资本的底层流民。
沿途行人渐渐增多。
来往流民大多身形枯瘦、面色蜡黄,颧骨突兀凸起,眼窝深陷。粗糙干裂的皮肤上布满风霜划痕、陈旧痂疤,衣衫永远是破烂叠加破烂,单薄麻布根本挡不住深秋刺骨寒霜。有人弯腰捡拾地上干枯柴草,有人蹲坐在石边啃食干涩草根,有人麻木靠墙静坐,空洞双眼望向荒芜远山,如同失去魂魄的行尸。
人声嘈杂、尘土飞扬、气味浑浊。
腐土、霉草、汗臭、劣质兽腥、烟火炭气,无数杂乱味道混杂在一起,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沉沉浮动,形成独属于流民聚落、难以消散的浑浊浊气。
这里没有向阳坡干净清冷的草木气息,没有纯粹安宁的霜风凉意。
只有活着的浊气,挣扎的烟火。
前方聚落正门豁然敞开。
厚重土制城门没有精细雕琢,粗犷笨重,两侧高耸土墙之上,站着四名手持粗糙长矛的值守流民。他们身形壮硕,衣衫比普通流民完好,腰间别着铁片短刀,面色冷漠麻木,眼神锐利蛮横,居高临下扫视每一个想要入城的外来者。
守门,收贡,排查,管控。
这是枯墟集最基础、最直白的第一道规矩。
城门之下,排队入城的流民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有人背着枯柴,有人拎着干瘪野菜,有人一无所有、两手空空。队伍缓慢挪动,无人喧哗,无人敢催促,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片聚落之中,规矩由强者制定,弱者唯有服从。
临近城门,顾野压低脚步,放缓语速,声音压在风声之内,仅够身旁三人听清。
“入城要交贡品。”
他目光沉静,望向城门处堆放的一堆杂物:干枯草药、小块皮毛、半袋粗粮、断裂铁器,皆是流民身上最值钱、最拿得出手的微薄物资。
“无贡不入城,这是头领定下的死规矩。身无分文者,要用劳力抵扣,入城之后三日之内,无偿为聚落修缮土墙、挖掘地穴、搬运乱石。”
底层群居,没有免费的庇护。
想要踏入围墙之内,要么交出物资,要么交出体力。一无所有之人,便只能出卖皮肉,换取一席勉强落脚的生存之地。
陆时衍微微颔首,视线冷静扫过城门值守人员。
四名守卫站姿散漫,眼底却带着常年恃强凌弱养成的蛮横,目光直白贪婪,不断在入城流民的行囊、衣物、身形之间来回扫视。他们专门筛选外来散户,专挑看起来干净、物资充足、身形单薄的生人打量,暗自判定可压榨、可拿捏、可试探的外来猎物。
四人之中,林栖皮肤干净、衣着完好,身形清瘦;顾荞年纪幼小、看着柔弱无害。在守卫眼中,这便是最好拿捏、最好压榨、最好试探的外来散户。
视线黏腻、直白且不怀好意。
陆时衍不动声色侧身,肩膀微转,稳稳将林栖与顾荞挡在身后。宽厚背脊隔绝那些浑浊粗砺的窥探目光,神色淡漠无波,不外露敌意,也不显露怯懦。
依旧是沉默、克制、不动声色的守护。
轮到四人入城。
一名脸上带着陈旧刀疤的守卫向前踏出一步,长矛重重顿在黄土之上,尘土飞溅。他眼神粗鲁,扫过四人鼓鼓囊囊的厚重行囊,浑浊眼底快速闪过一抹贪意。
“外来的?”
男人嗓音粗嘎沙哑,语气蛮横直白,没有礼貌,只有审问。
顾野上前半步,态度平淡不卑不亢,从随身小布包里取出一小袋干燥止血草、一小块平整盐晶。物资不多,分寸刚好,不多不少,既不会因为贡品过少被刻意刁难,也不会因为物资丰厚引来觊觎窥探。
荒土群居,外露富余,等同于引火自焚。
刀疤守卫低头瞥了一眼贡品,指尖捏起盐晶掂量,眼底略有不满。他刻意拉长视线,越过顾野,看向陆时衍背后严实捆绑的厚重行囊,语气带着刻意刁难:
“行囊打开,查验。”
直白的搜查,刻意的试探。
若是寻常软弱流民,此刻必然慌乱躲闪、面露怯意,一旦露出破绽,便会被这群守卫强行扣下物资、肆意压榨。
陆时衍没有抗拒,也没有顺从。
他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搭在行囊麻绳之上,动作缓慢冷静,没有半分慌乱。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直白拒绝,沉默停顿两秒,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刀疤守卫。
目光清淡,却冷得刺骨。
那是常年混迹底层、见过厮杀、染过血腥、看透人性阴暗的冷静眼神。没有凶狠戾气,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冷硬压迫。
刀疤守卫指尖一顿,下意识收敛蛮横姿态。
这类眼神,他在聚落里见过。
属于亡命之人,属于搏命求生之人,不属于任人揉捏的软弱流民。
僵持短短一瞬,气氛无声紧绷。
一旁另外三名守卫默默注视,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开口言语。聚落守卫素来欺软怕硬,遇见怯懦之人便肆意刁难,遇见气场冷硬之人便收敛锋芒。
最终,刀疤男人嗤笑一声,收回目光,不耐烦摆了摆手。
“走。”
简单一字,放过查验。
刻意试探,到此为止。
四人没有停顿,从容迈步,穿过厚重土门,正式踏入枯墟集内部。
城门之内,是完全不同于墙外的人间景象。
围墙阻隔寒风,也隔绝荒芜。成片低矮土屋紧密相连,屋舍挨着屋舍,墙体贴着墙体,密密麻麻挤压排布,不留多余空隙。泥土道路纵横交错,路面被无数行人踩踏夯实,坚硬凹凸,坑洼处积留浑浊泥水,表层结着薄薄冰壳。
人流密集,摩肩接踵。
路边随处可见席地而坐的流民:苍老妇人揉搓干草编织简陋草绳;赤裸上身的消瘦男人敲打碎石、打磨铁片;面黄肌瘦的孩童成群扎堆,争抢地上一块干瘪野果、一根枯黄杂草。
嘈杂人声、敲打声、咳嗽声、孩童哭闹声、粗砺喝骂声,杂乱交织,填满整片山谷聚落。
空气中的浊气更加浓重,混杂炊烟、粪便、霉腐、尘土、汗腥,沉闷压抑,死死裹住每一个身处其中的流民。
这里没有秩序美感,没有干净整洁,没有安逸平和。
只有拥挤、浑浊、粗糙、鲜活、挣扎的底层人间。
踏入聚落,便再也逃不开人群、逃不开纷争、逃不开明暗人心。
城内道路划分简单粗暴。
靠近城墙外圈,是最低等贫民居住的简陋土坯房、潮湿地穴;山谷中央地势偏高、背风向阳处,是聚落头领、武装打手、核心派系居住的坚固大石屋;石屋周边,储存整座聚落的水源、粮食、盐矿、药物。
地势高低,划分阶级。
泥土房屋,隔开贫富。
人人同处荒芜废土,人人皆是被高墙抛弃的流民,可即便身处底层泥潭,依旧要自行分化等级、自行建立压迫、自行划分尊卑。
人性阶级,无处不在。
顾野带着四人顺着泥泞土路向内慢行,避开人流密集的主干道,专挑狭窄偏僻的次级小道行走。小道两侧房屋更加破败,人烟稀少,安静阴冷,少了喧闹杂乱,也少了明面上的窥探目光。
“外来散户,不能住进中心区域。”
他低声讲解聚落规则,语气平淡直白:“聚落地盘固定,好位置早就被老流民、武装派系、头领亲信占死。新来之人,只能住外圈低洼地穴。潮湿、阴冷、拥挤、病菌滋生,是最差的居所,也是外来人唯一能拿到的居所。”
群居从无公平。
先来者霸占优渥资源,后来者只能接纳残羹冷炙。
穿过交错曲折的泥土小巷,周遭光线愈发昏暗。两侧土屋墙体高耸狭窄,遮挡天光,地面常年不见日晒,泥土潮湿发黑,青苔隐生,脚下泥泞湿滑,空气阴冷凝滞。
几分钟后,几人停在一处凹陷下沉的连片地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