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留守此地,待到暴雪落下,四面狂风封锁荒坡,野兽围城,流民进犯,狭小单薄的土窖,只会变成一座等死的囚笼。
偏僻不等于安稳,独居等同于孤立。
没有同类互助,没有群居支撑,没有物资往来,待到深寒降临,仅凭四人之力,根本撑不过漫长寒冬。
他心底早已明晰答案。
这片倾注所有心血的向阳坡,必须舍弃。
傍晚时分,狂风稍稍回落,灰云依旧沉沉笼罩天地。四人齐聚土窖之内,厚重布帘紧紧垂下,隔绝外界呼啸寒风与刺骨霜寒。窖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点微弱炭火余芒,跳动摇曳,勉强撑起一寸微薄暖意。
干燥的土壁经过连日修整平整,四大分区的物资整齐罗列,风干兔肉、脱水干菜、草药粗盐、皮毛毛毯、锋利铁器,皆是四人日复一日冒着风霜劳作、狩猎、交易换来的全部身家。
曾经满满一窖安稳底气,此刻全部变成沉重的迁徙行囊。
陆时衍坐在幽暗角落,清冷嗓音低沉平稳,直白剖开所有残酷现状,没有修饰、没有隐瞒、没有虚妄安慰:“寒潮提前,田秧冻死,收成无望。孤坡空旷无蔽,野兽夜夜进犯,流民暗中窥探。此地已经不能久留。”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林栖安静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身上的皮坎肩。这件他亲手缝制、赠予她的皮毛衣物,尚且带着温热,可心底早已一片清明。
她一路从沧城牢笼逃离,踏足荒土,扎根向阳坡,一度以为这片安静孤坡,是乱世之中难得的避风港。日出耕种、日暮休憩、野火烹食、夜风安然,远离高墙管控,远离城区冰冷规则,四人相依,平淡安稳。
可荒土从来没有永恒的避风港。
自然的严寒、野兽的凶残、人心的贪念,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天真的安稳终究是假象,独居的平静,不过是灾祸尚未降临的短暂侥幸。
她缓缓抬眸,澄澈眼底褪去所有绵软幻想,只剩通透冷静:“我们要离开这里。”
不是询问,是了然。
顾野沉沉点头,沧桑眼底早已看透一切:“我漂泊荒土多年,知晓方圆百里地貌。这片荒土深处,有一处山谷流民大聚落,名叫枯墟集。山谷洼地,四面环山,天然挡风,岩层厚实,可以抵御暴雪寒风。上千流民群居在此,有围墙、有守备、有水源、有互通交易。”
群居。
这两个字落在昏暗土窖之中,沉甸甸的。
向阳坡是四人与世隔绝、纯粹干净的小小天地,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排挤、没有私欲。可群居聚落,意味着无数陌生人汇聚,意味着杂乱、猜忌、拉扯、私欲、纷争。
孤独安稳,或是群居求生。
二者从来无法兼得。
“枯墟集不是安乐乡。”顾野语气直白残酷,不隐瞒半点黑暗,“群居之地,人心混杂。有抱团互助的善良流民,也有掠夺偷窃、阴狠歹毒的亡命之徒。有规矩,有尊卑,有头领管控,上交贡品,划分等级。弱者俯首卖命,强者霸占物资,那里的生存,比独居荒坡,更浑浊、更艰难。”
荒野的危险是野兽与寒霜。
聚落的危险,是人心。
陆时衍眸光沉落,指尖轻轻抚过冰冷锋利的刀刃,心底无比清楚。比起捉摸不透、善恶难辨的人心,凛冽寒风与嗜血野兽,反而直白简单。
可现实摆在眼前。
留守孤坡,寒冬必死。
奔赴聚落,尚有一线生机。
取舍早已注定。
“收拾物资,择日迁徙。”他语气低沉笃定,“填埋田垄,封存土窖,带走全部干粮、皮毛、铁器、草药。低调前行,避开游荡流民与野兽巢穴,去往枯墟集。”
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唯一的生路。
接下来整日,四人沉入沉默的收拾与打包之中。
昏暗土窖之内,指尖往复忙碌,每一件物资都被仔细归类、捆绑、收纳。风干熏制的兔肉一一取下,用厚实麻布层层包裹,隔绝寒气防止腐坏;各色干菜、野生草药分门装进缝制的麻布布袋,紧实封口;两张珍贵兔皮毛毯折叠堆叠,裹在行囊最内侧,防止路上磨损受潮;所有打磨锋利的铁器、石刀、捕猎兽夹,仔细擦拭干净,捆绑稳妥。
一点一滴,皆是血汗换来的活命根基,不能丢弃分毫。
陆时衍拿出坚硬黏土与草木灰,走出土窖,去往荒废冻僵的田垄。他沉默俯身,用石铲一点点填埋隆起开裂的土层,将冻死的胚芽、荒芜的土地尽数封存。亲手开垦播种,亲手掩埋封存,一份破灭的希望,安静埋葬在冰冷冻土之下。
风吹动他的衣角,灰云沉沉,荒风萧瑟。
他没有惋惜,没有怅惘。乱世求生,来不及沉溺遗憾,唯有往前走。
林栖站在土窖门口,静静看着他孤身伫立在荒芜田垄之上。苍茫枯风吹过整片荒坡,曾经朝夕耕种、寄予期许的土地,如今只剩干裂寒霜与死寂荒芜。
她渐渐明白,他们的旅途,从来不是抵达,永远是迁徙。
从沧城精致冰冷的高墙牢笼,逃到荒芜纯粹的独居孤坡;如今又要舍弃孤坡,踏入人心浑浊的流民聚落。一路逃离,一路漂泊,一路被迫往前,永远被生存推着前行。
日落西沉,灰黑暮色迅速吞没整片荒土。
狂风再度暴涨,呼啸枯风横扫向阳坡,残破歪斜的荆棘围栏在风中摇晃颤动,荒草倒伏,霜沙飞扬,整片曾经烟火安稳的向阳坡,彻底被阴冷死寂笼罩。
遥远草丛深处,野兽低哑的嘶吼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黑暗之中,窥探的流民人影,不再躲闪藏匿,明目张胆停留在高坡之上,冰冷目光牢牢锁死这片即将被舍弃的土窖。
危险已经兵临城下,迁徙刻不容缓。
深夜,四人围坐在微弱炭火旁,布帘死死压实,隔绝外界刺骨寒风。狭小的土窖安静沉默,没有人言语,各自心底都清楚,离开向阳坡,踏入流民聚落,是一场全新的未知深渊。
那里没有纯粹相伴的安稳,只有拥挤浑浊的地穴、划分尊卑的规矩、互相猜忌的人心、弱肉强食的掠夺、抱团与背叛、善意与歹毒。
更有隐隐浮动在废土上空,来自沧城高墙深处,无人看见、无声渗透的权力阴影。
陆时衍抬眸,望向布帘之外浓稠漆黑的夜色。风声呜咽,霜落枯草,遥远的地平线上,沧城边境那一道冰冷刺眼的哨塔冷芒,依旧恒久闪烁,高悬在荒土天穹,冷漠俯瞰整片遗弃大地。
高墙从未闭眼,权力从未收手。
荒土的纷争,从来不止流民与野兽。
一场更大、更浑浊、牵扯人心与阶级、私欲与权谋的风暴,正在枯墟山谷的流民聚落,静静酝酿。
向阳坡的烟火将熄,枯墟集的寒火将起。
迁徙的路途,明日破晓,即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