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墟市风烟
霜天清朗的光景转瞬即逝,像是荒土偶然施舍的一场虚妄温存。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澄澈浅青的天幕彻底沉了下来,厚重浑浊的灰云层层堆叠,低低压在连绵荒芜的草甸上空,密不透风,遮断所有暖阳天光。凛冽枯风从遥远沟壑深处席卷而来,横穿整片向阳坡,风骨冰冷粗粝,卷着细碎霜沙,拍打在干裂冻土与枯黄荒草之上,发出连绵不断、干涩凄厉的呼啸。
荒土的霜降,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早、更凶。
前几日尚且平和温润的晚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昼夜不休的枯寒烈风。白日的天光灰蒙蒙一片,昏暗稀薄,落在土地上没有半点温度;深夜霜降浓度成倍暴涨,浓稠冰冷的白雾不再是破晓转瞬消散,从入夜垂落,直至次日正午都盘踞在坡地之间,湿冷寒气钻进土层、钻进衣衫、钻进骨肉肌理,无孔不入。
向阳坡这片四人亲手开垦、修缮、倾注所有期许的安稳孤坡,骤然被提前降临的深寒围困。
坡下平整规整的田垄,是四人耗费无数日夜翻耕播种的希望。松软湿润的黑土从前温润肥沃,被露水滋养,被晚风轻抚,埋下的稻种安稳蛰伏,悄悄生根抽芽,土层微微隆起,纤细胚芽挣扎着想要破开泥土,奔赴天光。
可骤降的寒霜与无止不休的枯风,碾碎了这一点微弱生机。
凛冽寒风日夜冲刷田垄,地表蓬松黑土被狂风吹干、板结、干裂,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沟壑飞速蔓延,像是大地干裂的伤口。深夜厚重白霜厚厚覆满整片田土,冰冷冰晶包裹住稚嫩的土层胚芽,刺骨低温冻结地底潮气,冻结种子生长的地温。
原本微微拱起的泥土渐渐下陷,纤细稚嫩的胚芽被寒霜冻伤、禁锢、扼杀。
荒土的新生向来隐忍艰难,可突如其来的寒潮,连这一点卑微的求生生长,都不肯饶恕。
林栖清晨蹲坐在田垄边上,指尖轻轻触碰干裂冰冷的土层。泥土坚硬冰凉,指尖落下去,触到一层薄薄的冰碴,刺骨寒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蔓延。往日湿润松软的黑土早已失去水汽,干枯发硬,被狂风撕扯得四分五裂。
她澄澈平静的眼底落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这段日子,四人一心一意扎根向阳坡,开垦荒地、修缮土窖、缝制皮坎肩、囤积干粮药材,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勤恳劳作、安稳蛰伏,好好守好这片孤坡,熬过寻常霜降,便能等到粮食成熟,安稳度过寒冬。
可荒土从不会按照人的期许行事。寒潮骤然提前,寒霜肆虐封冻田垄,辛苦播种的稻秧生机断绝,这份倾尽心力种下的希望,已然渺茫无望。
“秧芽冻僵了。”
她声音很轻,被呼啸的枯风揉碎,消散在空旷荒坡之上。
顾野站在田垄另一端,苍老粗糙的手掌抚过被寒霜覆盖的枯草,神色沉敛凝重。常年漂泊荒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荒土天象的凶险,也清楚提前寒潮意味着什么。
“不是普通霜降。”他嗓音沙哑,被冷风浸透,“今年寒冬会比往年更烈,这片向阳坡地势太浅,四面空旷,无山谷遮挡,寒风直通灌入。田秧冻死只是开始,再过几日,大雪落下,孤坡四面通风,土窖浅薄,挡不住暴雪烈风。”
向阳坡的弊端,在骤然寒潮之下,被赤裸裸摊开。
这里向阳温暖,开垦方便,远离聚落纷争,起初是完美的独居安身之地。可它终究是一片裸露在外的孤坡,没有山谷天然屏障,没有岩层遮挡避风,一旦深寒暴雪降临,四面寒风毫无阻隔席卷而来,单薄的土窖、稀疏的荆棘围栏,根本不堪一击。
冷风呼啸不休,整片向阳坡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冷之中。
白日尚且难熬,深夜的危险,更是成倍滋生。
入夜之后,枯风越发狂躁,风声呜咽嘶吼,如同荒野游魂穿梭在荒草之间。连日低温冻僵草木果实,山野之中的小型野兽早已觅食匮乏,原本躲在深山沟壑的兽群,开始顺着寒风往有人烟的地方迁徙。
寂静深夜,荒芜草丛深处,细碎的踩踏声、低哑的兽鸣,越来越频繁。
往日只会远远游荡、不敢靠近土窖的小型野狸、灰毛荒鼠、尖牙走兽,开始成群结队徘徊在荆棘围栏之外。它们被土窖之内残存的烟火气息、囤积的肉食干粮吸引,饥寒交迫,铤而走险,眼中只剩掠夺与生吞的欲望。
深夜的向阳坡,不再是安稳栖身的净土,沦为野兽窥探的狩猎场。
这一夜,刺耳的撕裂声划破深夜寂静。
密实缠绕、层层加固的荆棘围栏,在野兽反复冲撞、撕咬、抓挠之下,坚硬的枝刺被狂风折断,被兽爪扒开,一处围栏边角彻底塌陷破损。干枯荆棘散落一地,尖锐枝刺歪斜倒伏,原本严密隔绝野兽的防护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守夜的陆时衍第一时间察觉异动。
这些日子,他向来坚持夜半守夜,习惯在所有人沉睡之时,独自坐在土窖门口的石板上,任由冰冷晚风拍打周身,清醒戒备,俯瞰整片沉睡的荒坡。
寒潮来临之后,他的戒备从未松懈半分。
漆黑深夜,灰云遮蔽月色,天地一片浓稠暗沉。凛冽枯风掀起他单薄的麻布衣角,清冷月光从云缝缝隙坠落,浅浅落在他清冷硬朗的侧脸。他目光锐利如沉夜寒刃,一瞬望向崩塌的荆棘围栏,漆黑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沉戒备。
草丛之内,几道细碎晃动的黑影蜷缩徘徊,低哑的嘶吼断断续续,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围栏缺口,盯着黑暗之中的土窖。
野兽成群,饥寒发狂,已然不再畏惧微弱烟火。
陆时衍起身,脚步轻缓无声,握着一柄打磨锋利的铁质短刀,缓步走向破损围栏。寒风灌入衣衫,刺骨冰凉,他周身神色平静淡漠,没有半分慌乱。年少跌落底层漂泊荒滩,无数个漆黑寒夜,他早已习惯与野兽、黑暗、凛冽寒风共处。
他清楚知晓,田秧冻死、寒潮提前、野兽迁徙,仅仅只是灾祸的开端。
向阳坡,已经不安全了。
天亮之时,四人一同查看崩塌的围栏。
干枯荆棘七零八落,坚硬枝爪被兽爪撕扯断裂,泥土翻起凌乱爪印,潮湿霜泥混杂兽类腥臭气息,弥漫在围栏缺口。一夜之间,辛苦层层加密加固的防护,彻底破损。
顾荞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眼底藏着一丝惶恐。往日安稳的荒坡,骤然变得凶险冰冷,呼啸的狂风、游荡的野兽、冻死的禾苗,让懵懂的孩童真切感受到,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早已不再安稳。
“野兽越来越多,夜里不会停歇。”顾野蹲下身,指尖抚过凌乱爪印,语气沉重,“孤坡空旷,没有遮挡,围栏就算反复修补,也挡不住成群野兽夜夜冲撞。越往后,暴雪封山,野兽饥疯,只会越发猖獗。”
这是自然带来的凶险,可比起野兽,还有更隐秘、更阴冷的窥探,正在悄悄靠近。
近几日白日,四人总能在遥远荒草尽头,看见一闪而逝的人影。
身形零落、步履逃窜,穿着破烂不堪的粗麻衣衫,躲在高处枯草之后,远远眺望向阳坡的土窖、囤积的物资、平整的田垄。那些人是四处游荡的零散流民,无居所、无粮食、无庇护,在寒潮之中四处漂泊觅食。
向阳坡烟火安稳、物资充盈、居所完整,在一众贫瘠荒芜的荒土孤地之中,太过惹眼。
起初只是远远窥探,不敢靠近。可随着寒潮加剧,吃食越发稀缺,走投无路的流民,眼底的观望渐渐变成贪婪。
他们看见完好的土窖、悬挂的风干兔肉、厚实的皮毛毛毯、整齐堆放的干菜草药。在饥寒交迫、一无所有的流民眼里,这片孤坡,是唾手可得的活命宝藏。
昨夜野兽冲撞围栏的同时,遥远高坡之上,同样有流民藏匿观望。
野兽是明面的危险,心怀贪念的流民,是暗处藏着的刀锋。
野兽只求一口吃食,流民贪图全部安稳与性命。
陆时衍独自走上向阳坡最高的土丘,居高远眺,俯瞰整片连绵荒芜的草甸。凛冽狂风吹动他乌黑发丝,灰沉天幕压在头顶,一望无际的荒土苍茫死寂,枯草倒伏,寒风吹彻,四下皆是冰冷荒芜。
他目光冷静缜密,缓缓梳理所有现状。
地势空旷、无山谷天然屏障,防风御寒能力极差;
寒潮提前霜降加重,田秧彻底冻伤,全年耕种收成落空;
野兽成群迁徙,夜夜冲撞围栏,防护壁垒濒临破碎;
零散流民暗中窥探,贪念滋生,迟早会铤而走险进犯;
独居向阳坡,四面受敌。天寒、兽凶、人贪、收成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