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指尖冰凉,指节泛白,单薄衣衫根本抵不住荒土寒潮湿寒。她下意识收拢手臂,指尖蜷缩,安静靠在冰冷岩壁一侧,尽量降低冷风接触面积。
身侧阴影笼罩下来。
陆时衍不动声色挪动位置,站在她身前半寸。宽阔脊背挡住缝隙钻进来的寒风,无声隔绝大部分刺骨湿冷。他没有直白遮挡、没有刻意取暖,只是随意站立,自然而然,护住身后之人。
成年人的温柔,向来静默无声。
顾野蹲在岩下避风,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眼底通透了然,却从不多言。
荒土之中,真心不必挂在嘴边。
一举一动、一寸站位、一次下意识守护,远比滚烫情话更加直白长久。
顾荞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小脸冻得微红,她从藤筐里取出两块晒干的菌菇,默默分给林栖一块。干燥菌菇自带暖意,含在口中,缓慢咀嚼,能够短暂抵御低温、补充体力。
“含着。”小姑娘声音软糯。
林栖接过,轻轻道谢。干燥菌菇口感粗糙,味道微苦,却在寒凉天气里,生出一丝微弱暖意。她低头慢慢咀嚼,清冷眉眼柔和安静。
岩外寒风咆哮,岩下四人静默。
雾气流动之间,石缝里忽然传出一声细微脆响。
声响极轻,混杂风声,常人难以察觉。陆时衍眸光骤然一凝,视线瞬间锁定右侧幽暗石缝。那里杂草丛生,阴影堆叠,缝隙深处,隐约有细碎冷光闪动。
是鳞虫。
群居、带毒、喜寒、藏匿石缝。
寒潮降温,毒虫苏醒,正缓慢向外蠕动。
“靠墙,不要动。”
陆时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冷静严肃。他抬手,轻轻将林栖往后带了半寸,护在自己身后。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犹豫,纯粹是刻入本能的保护。
他抽出腰间硬木尖钉,身形沉稳前移半步。
顾野瞬间明白险情,骨叉握紧,悄无声息靠拢。常年荒野求生,两人无需言语,默契达成戒备姿态。
暗色细虫成群涌出,顺着石缝缓慢爬行。
虫身漆黑发亮,外壳坚硬,足肢细碎,爬行速度不快,却数量繁多。体表附着雾水汽珠,在昏暗岩下,泛着阴冷细碎的寒光。
荒土鳞虫,接触即中毒,皮肤红肿溃烂,荒土无药,极小伤势也能拖成致命伤病。
“不要踩踏,不要触碰。”
顾野压低声音,动作干脆,骨叉尖端挑动干燥黄土,扬土覆盖虫群。干燥细土堵塞虫缝,压制毒虫行动,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
陆时衍手持硬木,精准压断爬出的虫体。
动作冷静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曾经在沧城拆解精密机械的双手,此刻沉稳冷静,处置荒土毒虫。没有多余情绪,没有生理性排斥,只剩纯粹理性、求生本能。
林栖安静靠后,眼神清澈,没有慌乱。
她信任身前的男人。
哪怕身处陌生阴冷荒土、哪怕毒虫横行、哪怕寒风呼啸,只要他沉稳伫立在前,她心底便生出安稳笃定。
短短片刻,虫群尽数压回石缝。
黄土封堵缝隙,艾草绳缠绕岩边,草木辛辣气息阻隔残留虫味。简单几步,化解一场无声凶险。没有惊心动魄的打斗,只有成年人冷静克制、沉稳利落的排险。
寒潮渐缓,风势回落。
翻滚的雾浪慢慢平稳,灰白雾气不再汹涌,缓缓悬浮在旷野之间。天地间风声减弱,岩下重回安静。
所有人都未受伤,有惊无险。
顾野随手拍掉手上尘土,语气平淡:“荒土就是这样,前一秒风和日丽,后一秒寒潮毒虫。活下去,永远不能放松警惕。”
直白残酷,却是荒野真理。
雾色慢慢通透,能见度逐渐拉长。
待到外界寒风彻底平息,四人离开断岩,继续向西谷前行。经过一场寒潮,空气愈发湿凉,泥土腥气混着草木湿气,扑面而来。
前路乱石堆叠,野径崎岖难行。
陆时衍始终走在外侧,护住身侧女子。遇到湿滑陡坡,他无需言语,自然而然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借力支撑,防止滑落。
触碰短暂、干净、克制。
指尖微凉,触感清晰分明。每一次搀扶都恰到好处,不逾底线,不离分寸,是成年人之间最体面、最温柔的亲密。
林栖没有闪躲,坦然接受。
沧城数年压抑克制,人心被算法捆绑,爱意被数据判定。如今荒土无拘无束,他们不必刻意避开触碰,不必刻意冷漠伪装,不必把心动死死压抑在骨血里。
风是自由的,雾是自由的,人亦是自由。
正午时分,日光穿透薄雾。
西谷终于显现在视线尽头。低洼山谷常年闭塞,枯叶层层堆积,腐草埋压土层,表层发黑松软,正是他们此行寻找的腐殖土。
谷内安静潮湿,草木繁盛。
厚厚的落叶铺在地面,踩踏上去柔软湿绵,腐烂草木发酵出独有的泥腐气息。黑色土质疏松肥沃,有机质丰厚,是整片荒土最适合培育稻苗的净土。
“就是这里。”
顾野停下脚步,望向整片黑褐色沃土,语气笃定:“挖取表层黑土,混合干草末、干燥黏土,回去改良田垄,足够你们四垄地播种。”
辛苦远行,终有所得。
四人分工明确,开始收集腐殖土。
顾野挥动骨叉,翻挖厚实黑土;顾荞分拣完整枯叶,打包带回,用于后期覆土保湿;林栖蹲身挑选腐熟最彻底、土质最细腻的黑土,筛选杂质;陆时衍用铁铲规整收纳,装入厚实麻布口袋。
日光温柔,雾气消散。
暖光落满山谷,四人身影安静错落,动作有序流畅。荒芜山谷之间,没有纷争、没有掠夺、没有猜忌,只有同类之间朴素纯粹、相互扶持的暖意。
劳作间隙,短暂休憩。
林栖坐在干净石块之上,轻轻揉了揉微凉指尖。寒风依旧刺骨,她指腹泛着浅淡凉意。下一瞬,一双干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动作极轻,克制温柔。
陆时衍侧身而立,背光挡住残留冷风,掌心干燥温热,缓慢熨帖她冰凉的指节。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暧昧试探,只是最简单、最直白的暖意赠予。
“回暖些。”
他低声开口,嗓音低沉磁性,被风吹得格外温柔。
林栖微微垂眸,睫毛轻颤,眼底漾开一层极浅、极干净的暖意。日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黄土沾染指尖,质朴又纯粹。
雾散风停,天光温柔。
远处城区边界依旧冰冷,算法永不停歇,上层永远光鲜,底层仍旧麻木。
而这片被世人遗弃的荒土山谷里。
寒潮已过,毒虫隐退,野径终达,黑土在手。
两个挣脱牢笼的成年人,一双淳朴善良的流民父女,在漫天枯草、灰白雾气、自由天光之间,安静相依,安稳求生。
野径寒行,一路风霜。
人间苦寒,所幸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