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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野境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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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风厉,荒土生寒。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整片旷野笼罩在一层青灰色冷雾之中。雾汽厚重湿凉,贴覆在枯黄草茎、干裂土层之上,凝成细碎冰凉水珠。昨夜凝结的白霜尚未消融,混着潮湿雾气,把荒土温度压至更低。

废土的清晨,素来凛冽无情。

土窖枯草帘被轻轻掀开,一缕清冷天光落进幽暗窖内。四人相继苏醒,没有多余言语,动作轻缓克制。长期挣扎在荒野的人,早已养成浅眠警觉、醒即动身的本能,不会浪费一分一毫天光。

陶罐已于夜半彻底硬化。

土黄色罐身质地密实,表层哑光粗糙,双层隔层分明,是荒土最稳妥的净水器具。罐底留存昨夜收集的露水,水质澄澈透亮,没有城区机械过滤后的寡淡,自带泥土草木的清冽甘醇。

林栖跪坐在干草之上,指尖捻起细密草茎。

她将干燥软草反复揉搓,碾碎成细碎草末,单独收纳在麻布小袋。荒土土质板结贫瘠,有机质稀少,直接播种难以扎根,草末混合腐殖土,能够松软土层、锁住水分,给稻种营造存活环境。

这是她二十四岁人生里,六年培育棚沉淀出的专业本能。

身旁,陆时衍整理随身器具。

短铁铲、磨尖硬木、缠好的艾草绳、简易石片,整齐收进帆布包。他穿着深色外衣,领口扣至顶端,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压包带,动作沉稳规整。二十六岁的男人,脊背挺拔冷硬,眉眼沉淀着历经倾覆、逃离、求生的厚重冷静。

他下意识侧首,目光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林栖发丝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素色衣衫单薄,肩线纤细清瘦。荒土昼夜温差残忍,清晨寒气最是侵骨,她皮肤偏白,此刻耳尖已经泛出一层淡淡的薄红。

目光停留一瞬,他收回视线,不露痕迹。

成年人的在意,素来隐晦克制,不必张扬,不必直白,只藏在细微举动里。

“今日要往西谷行走。”

顾野将一把磨利的骨叉背在身后,深色粗布衣衫沾满常年洗不掉的土垢,嗓音沙哑低沉:“表层黄土养不活细苗,西谷低洼处堆积落叶腐草,长年腐化,才有可用的腐殖土。”

荒土种田,土为根本。

仅凭眼前这片硬黄土,稻种即便入土,不出三日便会枯蔫干裂。想要存活,必须人为搬运腐殖黑土,改良田垄土质。

顾荞把晒干的菌菇、应急野菜塞进藤筐,动作灵巧麻利。小姑娘早已习惯荒土节奏,眼底没有娇憨稚气,只有山野生长出来的通透直白。

“西谷雾重,多乱石。”

顾荞抬头,认真提醒两人:“雾里看不见路,脚下容易踩空,还有藏在石缝里的鳞虫,触之皮肤会起红疹。”

废土每一步,皆藏凶险。

没有人工平整的道路,没有消杀驱虫的药剂,人类在这片土地上,从来不是主宰,只是艰难求生的渺小一员。

四人简单收拾完毕,清晨薄雾之中,踏上野径。

顾野走在最前,骨叉横握,步伐沉稳老练。他熟悉每一寸荒土脉络,哪里暗藏深坑、哪里丛生毒虫、哪里土质松软,全部刻在常年求生的骨血里。顾荞紧随其后,藤筐贴背,目光机敏扫视周遭草丛。

陆时衍刻意放慢脚步,落至后侧,护住身侧的林栖。

两人依旧没有刻意靠近,却始终保持可控的守护距离。前方雾色茫茫,枯草连片倒伏,冷雾裹挟湿气扑面而来,呼吸之间满是寒凉土腥。

脚下土路崎岖不平,乱石暗藏土层之下。

从前在沧城,道路平整干净,无尘无泥,算法规划的路面规整划一,永远不会绊脚、不会湿滑。人们走在人工铺设的坚硬地面,安稳舒适,却从未踏过真正粗糙的泥土。

林栖脚步轻缓,认真小心。

她目光紧盯脚下,避开尖锐碎石,偶尔踩进软泥,鞋底沾染潮湿黄土。行至一处凸起石坡,脚下泥土湿滑,身形下意识轻微一晃。

下一瞬,一只温热坚硬的手掌,稳稳扶住她 shoulder后侧。

力道克制轻柔,不逾分寸,掌心温度透过单薄衣料,清晰传来。没有突兀的触碰,没有刻意的搀扶,只是在她失衡一瞬,本能而出的守护。

一瞬之后,那只手迅速收回。

陆时衍面色平淡,仿佛只是无意之举,嗓音低沉压过风声:“脚下注意。”

简单四字,沉稳冷静。

林栖睫毛轻轻一颤,没有回头,耳尖薄红更深。她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句:“嗯。”

无人窥探的荒土,分寸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冰冷僵硬。

不再是监控之下刻意疏离的客套分寸,而是成年人之间、心知肚明、隐忍温柔的留白分寸。

前路雾色渐浓,灰白色冷雾连绵起伏,遮蔽远处地貌。枯草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风吹草动,暗影摇曳,荒土生出几分阴森沉寂。草丛深处时不时传出细碎声响,不知名爬虫游走石缝,阴冷又潮湿。

“雾大,不要离队。”

顾野停下脚步,回头叮嘱,眼神郑重:“荒土迷雾乱人方向,一旦走散,极易迷失,误入死地。”

废土没有指南针,没有定位。

天为穹,地为墓,雾起即迷途。

四人收紧间距,继续前行。

陆时衍行走在外侧,把靠内、平稳、避风的位置让给林栖。他沉默观察四周草木、土层、阴影,视线锐利冷静。曾经深耕机械架构、精通线路探测的思维,此刻全部用来判断危险、排查隐患。

男人观察力缜密到极致。

雾中草木异动、土层塌陷痕迹、石缝阴暗反光,全部逃不过他的眼睛。

“前方草色发黑,不要靠近。”

他忽然抬手,止住林栖脚步,声音压得很低:“腐草积水,底下是软泥陷坑。”

雾气深处,一片发黑枯草平铺地面。

外表看似平整草丛,实则下方掏空,淤积腐烂泥水,一旦踩入,便会缓慢下陷,难以挣脱。荒土陷坑无声无息,是最容易让人疏忽丧命的陷阱。

林栖立刻收步,目光望向那片发黑草丛,心底微凛。

若是孤身一人,她未必能分辨这般隐蔽凶险。

“城里教人认字、学算法、懂规则。”

顾野在前头淡淡开口,语气质朴感慨:“从来不教人分辨泥土、辨别生死。沧城养人,也困人,把人养得干净易碎。”

干净易碎。

短短四字,精准概括了所有城区人的通病。

他们受过规整教育、活在秩序之下、皮肤干净、心思纯粹,却扛不住风霜、辨不出凶险、不懂天地生存法则。

林栖听在耳里,默然认同。

六年培育棚,她精通作物培育、温控育种、草木图鉴,却从未见过这般野蛮残酷、暗藏杀机的自然土地。若不是遇见顾野父女、若不是身侧有人步步提醒,她未必能安稳活到今日。

雾色愈重,气温骤降。

凭空吹来一股阴冷寒风,穿透衣衫,刺骨寒凉。风势来得突兀,雾浪翻涌滚动,枯草被压得弯折倒伏,天地间一片灰白混沌。

是荒土突发性寒潮。

“变天了。”

顾野眉头微蹙,抬眼望了一眼灰蒙蒙天际,语气凝重:“荒土小寒潮,雾气带湿寒,久站容易冻伤,前面有废弃断岩,先避风。”

寒潮来得迅猛,没有多余缓冲时间。

四人加快步伐,快步穿过乱石野径,躲进一处天然凹形断岩。岩壁粗糙坚硬,向内凹陷,恰好隔绝呼啸冷风。岩边丛生密集荆棘,枝刺坚硬,天然阻挡小型野兽。

断岩之下,暂时安稳。

寒风在岩外肆意呼啸,雾浪拍打岩壁,发出沉闷簌簌声响。灰白色雾气笼罩整片荒原,能见度不足两米,外界一切景物全部隐没在混沌之中。

突如其来的寒冷,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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