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澄澈金红。

朝阳穿透双层钢化玻璃，毫无阻隔地洒落监护室。暖金色光线铺满纯白地板，漫过病床、器械、清冷墙面，驱散整夜滞留的阴寒湿气，将残留的河水腥气、灰烬冷味一并冲淡。

病房安静无声，唯有监护仪维持平稳单调的滴滴声响。

晨光落在两人相抵的额间，冷暖气流无声交融。顾大海宽阔的身影将少年牢牢圈在落地窗与自己之间，隔绝外界喧嚣，隔绝俗世光亮，留出一方狭小私密、只属于彼此的天地。

周殷鱼白皙的额头贴着男人温热的皮肤。

微凉的呼吸交织缠绕，清浅水汽混着温热气息，在两人贴合的缝隙间缓缓升腾。少年乌黑的睫毛自然垂落，细密羽睫覆在眼睑之上，投出一片浅淡柔和的阴影，漆黑眼底浸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温顺又缱绻。

顾大海垂眸，视线落进少年纯粹澄澈的眼眸。

那双常年蒙着水雾、盛满寒凉空寂的眸子，此刻清晰映出他的轮廓。没有河水幽暗，没有淤泥沉滞，没有常年孤寂的漠然，只剩直白柔软的依赖，干干净净，独独为他而亮。

“现在开始？”

周殷鱼声线轻浅，气息柔软，尾音带着一丝阴魂特有的微凉空响。他清楚渡魂血契的凶险，明白逆天改命所要承受的反噬痛楚，却没有半分退缩闪躲。

只要是他，便无所畏惧。

“嗯。”

顾大海嗓音低沉沙哑，语气郑重肃穆。他缓慢直起身躯，却没有松开紧握少年的手，温热掌心始终包裹着那片冰凉纤细的指尖，十指相扣，不曾松懈。

晨光恰好落在他的左手掌心。

昨日被铁锈划破的细小血痂清晰可见，浅浅一道淡红纹路，横亘在青白皮肉之间。那道伤口本快要愈合，此刻在贴身残骨的阴煞牵引下，隐隐泛起温热的红，细微的刺痛顺着血脉缓慢蔓延。

渡魂结契，需以人阳心血为引，阴骨灵息为媒。

无需繁复阵法，无需香火法器。

他本身纯阳血肉，便是世间最克制阴邪、最稳固牢靠的契约祭品；而周殷鱼骨中残魂、鳞中灵息，便是阴魂缔结羁绊最好的凭证。

最简单，也最逆天。

最干净，也最残忍。

“会有一点疼。”顾大海拇指轻轻摩挲少年冰凉的手背，语气放得极柔，“不要怕，我一直在。”

“我不怕。”

周殷鱼轻轻摇头，纤细的手指微微收紧，主动贴合男人温热的掌心。他生来畏寒，生来怕黑，被困河水十二年，早已习惯刺骨寒凉、孤寂黑暗，唯独眼前这人的温度，能抚平他所有惶恐。

有顾大海在，哪怕魂飞魄散，亦无所惧。

顾大海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锈蚀链环之上。

惨白指骨静静嵌在链环空洞，骨缝间那枚细碎银鳞在晨光下通透发亮，冷白微光细碎流转。骨、鳞、锈铁，三样来自黑水河的印记，安稳躺在他温热的掌心，阴阳两气缓慢共振。

他抬手，取出一把医用无菌手术刀。

银色刀身干净冷亮，在暖光下折射出锋利凛冽的寒光。刀刃薄如蝉翼，光滑锋利，是他常年握在手中、用来救人的器械，今日，却要用这把救人之刀，逆命渡魂，缔结阴阳血契。

“不要看。”顾大海轻声叮嘱。

周殷鱼没有顺从闭眼，反倒抬眼一瞬不瞬凝望着他。漆黑眼眸平静直白，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安静注视着男人所有动作。

他要看着。

看着他为自己割血为契，看着他为自己逆天改命，看着这份跨越生死、冲破阴阳的羁绊，生生落地，永世成型。

顾大海不再劝阻。

他素来知晓，这尾沉河之鱼，温顺柔软的皮囊之下，藏着执拗孤勇的魂魄。

刀刃轻抵右手掌心。

锋利刀尖划破细腻温热的皮肉，切口平整细长，没有汹涌喷涌的鲜血，只有圆润鲜红的血珠，顺着切口纹路缓慢渗出，一颗颗凝聚、滚落。

温热猩红的人血，滴落在冰冷惨白的指骨之上。

一滴、两滴、三滴。

滚烫血色浸染灰白骨质，温热穿透常年冰封的骨缝。人阳血气顺着骨节纹路疯狂蔓延，瞬间铺满整枚残骨。暗沉铁锈遇血泛光，细碎银鳞骤然爆发出刺眼冷白微光。

红金阳气，银白阴光。

两道截然相悖的色彩，在狭小的掌心交织缠绕，盘旋流转，凝成一圈细密好看的光晕。阴阳相冲，却又彼此相融，没有丝毫排斥，反倒生出稳固绵长的共生之力。

掌心伤口的鲜血不断流淌。

顾大海面不改色，眉眼沉静冷冽，没有流露半分痛感。常年手术磨砺的沉稳心性，让他哪怕承受皮肉割裂之痛，依旧身姿挺拔，指尖平稳无颤。

他松开少年的手，抬手将染血的掌心，轻轻覆在周殷鱼心口。

温热带血的皮肉，贴合少年冰凉通透的肌肤。

滚烫人血顺着细腻皮肤缓慢渗透，穿透灵体表层，顺着魂魄脉络流转全身。一瞬间，周殷鱼单薄的身躯骤然绷紧，纤细肩头不受控制地轻颤。

刺骨的疼。

不是皮肉割裂的锐痛，是魂魄被阳气灼烧、被契约重塑的蚀骨钝痛。

潜藏在魂魄深处的锁链诅咒骤然发作。

脚踝处那圈早已泛红淡化的锁链烙印，此刻猛地发黑，暗沉墨色纹路疯狂扩张，顺着小腿蔓延至腰侧、锁骨、脖颈。黑色咒纹蜿蜒扭曲，像复苏的毒蛇，死死缠绕少年单薄的身躯。

那是十二年前献祭刻下的镇河咒，是村民愚昧祈福、河水煞气凝结的恶毒印记，是困住周殷鱼魂魄、让他永世不得离开黑水的根源。

咒纹漆黑，煞气滔天。

病房温度骤然两极分化。

顾大海掌心灼热滚烫，周身萦绕暖红光晕；周殷鱼周身寒凉刺骨，灰白阴气层层翻涌。冷暖两股气流在两人贴合的胸口处猛烈撞击，气流震荡，无形的风压弥漫整间病房。

监护仪警报突兀响起。

刺耳急促的嘀声划破静谧，屏幕之上绿色心电曲线疯狂紊乱，起伏剧烈，红线频频跳动，数值飘忽不定。医疗器械受到阴阳气场冲撞，表面结出一层细密白霜，金属外壳冰寒刺骨。

门外走廊，阴风骤起。

原本早已忏悔沉寂的焚村怨灵，不知被何处煞气惊醒，漆黑扭曲的黑影重新聚拢在门板之外。干枯漆黑的手掌反复扒挠墙面，刺耳的摩擦声穿透厚重门板，沉闷压抑。

它们察觉到契约成型，察觉到镇河诅咒即将破碎。

不愿封印崩坏，不愿祭品逃离，不愿这片山河罪孽，被活人一笔勾销。

“滚。”

顾大海薄唇轻启，低声吐出一字。

语气平淡冷冽，没有波澜，却裹挟着纯阳血气的压迫威势。一字落下，门外杂乱刺耳的刮擦声骤然停滞，漆黑黑影剧烈震颤，像是被滚烫烈火灼烧，连连向后退缩，蜷缩在走廊阴暗角落，不敢再靠近分毫。

人血为契，阳气镇邪。

此刻的顾大海，是阴邪怨灵最难触碰、最畏惧忌惮的纯阳壁垒。

屋内，仪式仍在继续。

顾大海垂眸，凝视身前隐忍颤抖的少年。

周殷鱼死死咬住单薄的下唇，没有发出一丝痛苦的呜咽。细密冷汗浸湿额前柔软的碎发，苍白脸色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痛苦蹙起，浑身细微颤抖，单薄脊背却依旧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