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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起心动念惊刹十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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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神非圣,俗世红尘之人罢了。”

乌白没来由地想起这句闲话,和说闲话的人来,情知多半又是那人编出来哄他的,还是鬼使神差地默念了一遍那个法号,又忧又惧的心绪,竟真安宁了几分。*

八个字如石入水,荡出波纹。

不知是石头的罪过还是水的,这波纹一经泛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散出无边世界,无意地扰醒了一只昏昏沉睡的鬼。

那鬼悠悠地睁开眼,本以为见到的仍会是白茫茫一片混沌,他在这不分上下、不见昼夜的无边之地不知放逐了多久。

直到听到这声音,有些讶异,还是头一回,在这鬼地方,有声音传来。

眼前混沌开始分化、着色,变得凄艳诡谲,海滩、黑棺、血月、饿鬼依次清晰。

“是谁扰我好梦……”鬼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想着,也可能是他又做了什么光怪陆离的梦。

直至一个少年挣扎不息的灵识蓦地出现在眼前。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鬼顿住了,定定看那灵识,似乎极为意外,一时竟怔住说不出话,半晌,才低低叹了句:“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他微微俯过身子,垂下目光,伸出手想触一触那团灵识。

却触不到。

声音也传不过去,依旧隔着一层屏障,屏障之外的世界,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这中阴地,果然没那么容易脱身。”

乌白对此一无所感,他盯着法阵。

世间万事,大抵都能触类旁通,所谓劈柴不照纹,累死劈柴人。想来道法自然,也不会例外。

无非先要讲究借势。

那么这个阵法,也一定需要顺应天时地利。

天时不难猜到,必是这月圆之夜,此为天定,他不可扭转。至于地利,此地西方临山,东方是海,地势西高东低,一目了然,可这道士是如何借的势?

“喂,将死之人。”一个女子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听起来有些耳熟。

他循着声音找去,先前在空棺里遇到的那团黑雾,此时藏身海中。

乌白没有言语,这黑雾古怪,雾中女子来历、目的均不明,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黑雾没有得到回应,开门见山道:“看你琢磨了半天,是想破阵?可惜我看你时间不多了。”她话锋一转:“别白费力气了,这臭道士道行高着呢。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一个忙,我答应为你做件事。”

乌白一顿,道:“什么忙?”

黑雾浮出海面,语气中恨意显露:“简单,我见你方才能吸食这缠人的黑雾,你帮我把它除干净,我的魂魄从中解脱出来以后,我替你给挂念之人带句遗言。”

中阴地,正暗中观察的某只鬼听到最后两个字,如有春风拂面,昏沉尽散,饶有兴致地凑过耳朵。

乌白不大明白,以为她头脑不太清醒,问:“难道这黑雾不是你的本体吗?为什么要我除掉?”

鬼心中一动,却也不急不躁,只静静等着下一句。

女子恨恨道:“这就是那臭道士的可恶又可怕之处了。本姑娘自打入了棺,我好好的魂魄便沾了这甩不掉的黑雾,也不知是哪来的,纠缠不休,动辄便有撕魂裂魄的疼,恼人得很。”

乌白追问:“所以姑娘原来是陈家千金?”

女子闻言哈哈笑了一阵,爽利道:“你倒聪明,不过你虽猜对了我的身份,可也大错特错。”

“既然猜对了,何来大错特错?”

“你听过千金小姐,可曾听过万金少爷吗?再者说堆金积玉,不过是带不走的瓦砾泥沙,人死都死了,分文不沾,哪还来的千金万金?所以我并不是什么千金。至于是不是陈家的,这也难说,我既不愿冠他的姓,也不愿取他给的名。”

乌白心想这女子思路清奇,言辞犀利,但说的十分在理,道:“是我失言了。

女子又问:“我同你说这许多做什么,你只管回答,答不答应?”

乌白默不作声。

女子旁敲侧击:“难道小郎君你就没有什么惦记的人?亲人,朋友,师长……或者心上人?临死前就没话对某个人说?”

鬼再次侧耳。

乌白却道:“姑娘的真实目的,是摆脱黑雾后去向陈善生寻仇吧?”

鬼又叹气。

女子被一语道破心事,也不遮掩:“聪明,反正你也要死了,临死前做件好事,帮我解脱,我也帮你周全,两全其美。”

乌白不是没有动心,只是他一来对自己的能力并无把握,若是果然如她所言,黑雾与她的魂魄混在一起,他又如何做到只去黑雾而不伤她魂魄,二来,他虽知陈善生并非善类,却不愿掺和别人的恩怨,更不愿作他人的刀。

“不了,我并不能除掉黑雾,姑娘看错了。”

鬼在暗处轻轻一叹,他自然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深意,只是为没听到的东西,小小遗憾。

乌白顿了顿,又道:“何况我惨死他乡,是绝不会让牵挂之人知道一分一毫的,我情愿他当我出远门了。”

那鬼闻言微微一怔,眸色黑沉沉的,沉默良久,语气复杂道:“这性子……得改改。”

“你……!不识好歹的家伙!”女子气郁,黑雾一阵翻涌,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强压怒气,冷笑道:“好,好!那你便对着这两口棺材,慢慢想你的高招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团快散尽的东西,还有什么本事逃出生天!”

两口棺材……

听到这四个字,乌白恍如拨云见雾,要知道那道士是如何借的势,对比两口棺材就能看出来。

一口是没被施法的空棺,与海岸线平行,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任何挪动。而盛着自己尸身的黑棺在上岸之初,也是与海岸线平行,但在道士做法后,却转动了一个角度。应是为了顺应这一带的地势特点,使棺中尸身头朝西,脚朝东。

乌白福至心灵,是了,方位才是关窍!

再来看血阵,果然是一样的道理,血流方向既不是顺时针,也不是逆时针。

所有血流皆从地势最高的最西点发源,一分为二,顺着地势奔流向东,最终在黑棺的尾部交汇。

不对……

既然血流顺势而下,那它们又是如何逆着地势,从东面的终点,重新回到最高的西面起点,完成循环的?

他死死盯住那具正在被啃食的尸身。

怎么能忘了这最核心的部分!

连接东西的,正是他的尸体!

尸身头脚摆放的这条线,就像一座沟通两岸的桥梁。从脚到头,构成了一个让血河逆流而上的通道,是整个阵法能够活起来的关键。

简单来说,重要的不是他的尸体,而是他的尸体头朝西而脚向东的方位。

中阴地,鬼正垂眸看着少年,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血阵,皱起眉头,“啧”一声,语气疏懒中掺了嫌弃,“谁把我的东西,学歪成了这样?”大约是再多看一眼,就要污了眼睛,他收回目光,转而又看少年,眼神才重新软和下来。

只在这片刻之间,鬼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人群,饿鬼,月亮,海潮渐渐失色,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又要坠回那无色、无声、无香、无味、无触、无觉的混沌里去了。

“中阴地,”鬼无奈地笑了一下,对着空茫天地半是打趣,半是散漫地抱怨,“只赏这么点时间,未免吝啬了些。”

想离开中阴地,也并非全无可能,需要一样东西将他召回人世。他隐约能感应到,那东西就在这附近的山里。只是,一来那东西如同大海捞针般难寻,二来,就算真有人无意间得到了,也未必知道如何使用,三来嘛,使用那东西,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鬼摇了摇头,想这有的没的做什么,怎么今日平白生出许多妄念。

乌白思路瞬间通畅,他只要扰乱这严整的方位。

直接搬动尸体?不行,难度太大,而且太引人注目,可能进行不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到时打草惊蛇,再想另寻出路更是难上加难。

得借助外力。

可是什么东西能用来打乱头脚的顺序?

乌白四下寻觅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能用的,正苦闷,不经意看到陈四那颗头,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浅滩里。

也许不用直接颠倒身体,用两颗头来混淆阵中的方位不就行了。

就是它了!

只需将这颗头挪到血阵东边一处,便能阻塞住阵法流通。

鬼见少年恍然,明白了他的意图,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借物破巧,是个好法子,只不过……”

“冒犯了。”心念一动,乌白用溃不成军的灵识扑向陈四的头颅,试图推动它。

意料之中地失败了,只往前进了一寸。

以他现在虚弱的状态,能够使它向前寸进已是极限,再想让它滚到他想要的位置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想的法子,用一颗头就想破了他的阵?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呢。”

就在乌白打算借下一波浪涌再试之际,那黑雾又开口说话了。

他没去理会这句风凉话,继续尝试了几次。

“你还真是执拗,我可以帮你挪动这颗头,你要不要重新考虑和我的交易?”

见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黑雾继续道:

“你难道不先问问,陈善生做了什么,让我如此恨他?万一他是个十恶不赦,禽兽不如的坏人呢?你帮我,岂不是正义之举,顺理成章,我又不是叫你干不义之事,你干嘛拒绝?”

乌白听到这番论断,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乌白道:“姑娘,你有立场,如人持镜,可见美丑,可我只是局外人。姑娘想我相助,不必用道义相挟。”

女子:“说的真是通透,我只知道为恶者,人尽诛之。

“不过我不和你论道,你连魂魄都没有,肉身马上被啃食殆尽,我虽有魂魄,但被困于黑雾之中,不得自由,只怕都活不过今夜。”

女子话锋一转:“既然你心有疑虑,不如我们换个交易,我帮你挪动这颗头,你也答应我一样,眼下我还没想好,但我绝不拿你借刀杀人,如何?”

乌白当下拿定主意,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女子既然魂魄尚在,那么力量自然比他大了不少,或许是他目前唯一的指望。

黑雾掀动海水,在浪潮涌上来时更加助力,形成一股庞然大浪,就在此时,女子喝道:“动手!”

乌白的灵识凝聚成一点,趁浪花推动头颅的刹那,于其侧面轻轻一拨。

成了!

陈四的头颅借着浪势,骨碌碌滚了几圈,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黑棺一角。

阵中,乌白的头向西,陈四的头向东。

血阵被这颗横插而来的头冒然切断。

阵中饿鬼的动作随之一顿。

没了阵法的护持,它们入口的东西霎时化作火焰,从咽部一路烧穿肚腹,七窍喷出浓郁的黑烟,鬼叫声此起彼伏。

上百双血红的眼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死死锁定阵外那个将它们召唤而来,又令它们身陷炼狱的源头——阿堵道人。

道士对此毫无防备,骤然遭到反噬,一个趔趄,跪倒在沙石上,捂住胸口,喷吐出一大口鲜血,兜帽里掉出两缕夹白发丝。

果然成了!

“我先前小看你了,你还真有些本事!”黑雾脱口而出。

鬼先是欣慰地看了眼少年,而后目光掠过阿堵,又转向混乱的火海与来势汹汹的饿鬼,叹了口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哉。”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陈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出口惊呼。

那道士摆了摆手,止住欲上前之人。他双手支地,与地上的影子融作一团,大约实在疼痛难忍,弓起的背微微耸动,好似一头伤重难愈的兽,伏着蜷着,与自己的影子为伍,片刻后,那伏地的脊背才一节一节直立起来。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从胸腔至深处笑开来,汹涌又闷沉,斗篷上细沙抖擞,簌簌而下。他伸舌,舔掉唇边鲜血,讥讽中带着几分赞许,低低道:“终于来了,我只怕你不来。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破了我的阵法,倒也不算废物。”

鬼听了这话,蹙了蹙眉,似是不喜。

陈善生见道士起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凑近:“道长!道长!现在该怎么办?这些鬼,它们看过来了!”

道士从鼻腔挤出两声轻笑:“眼睛长在它们身上,要看便看,贫道还能拦着不成?陈员外不逃,莫非是想与贫道同甘共苦?贫道怎么不记得,你我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

陈善生只听到“逃”字,撒腿便跑。

那口黑棺倒被抛在了身后,无人理会。

乌白笔直地向自己肉身飞去,只觉得用不成人样四个字形容都算是褒奖,七七八八的骨和肉,拉去屠宰场也是最下乘的刀工和卖相。

成千上百的饿鬼,个个在火中烧,燃灯续昼似的,海岸一片大亮,月色隐没进去,打捞不出一瓢。它们拖着烧得破破烂烂的身子,迈开伶仃的腿脚,跨过血阵,乌泱乌泱朝人堆袭来。

“拦住它们!快拦住它们!”陈善生魂不附体,对着家仆嘶吼。

家仆们早已吓破了胆,哪敢上前,尖叫迭起,纷纷作鸟兽状四散,更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里。

“等等,都给我滚回来!”陈善生跑着跑着,回头一瞥,立刻又改了主意,对众人呼喝。

原来这群饿鬼虽凶恶可怖,却只对准阿堵道人一人,对在场的其他人视若无睹。

道士被层层围住,手中数道符纸飞将成环,堪堪护住周身,一时间与饿鬼僵持不下。

陈善生见千金请来的道士恐怕自身难保,半是庆幸自己还没付完钱,半是绝望地自言自语:“早知今日,当初为何要生下你,你娘难产时怎么不把你一并带走,留下这么个祸害!

“你自己不知检点,成亲当日被人捏住把柄大做文章,连累家人跟着丢脸,让祖宗蒙羞,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怪的了谁?”

黑雾听到这番话,暴涨一倍,雾中女子的魂魄却更加痛苦。

陈善生背靠着大树,又朝道士喊道:“道长,这法阵是不是失败了,那我女儿是不是还会回来找我们陈家寻仇?”

乌白在棺前挑挑拣拣,选中还算完整的头骨,正欲寄存其中,却听见道士对陈善生回应道:

“只要你女儿的肉身被食尽,此阵仍算功成。”

乌白听到这句话,瞬间明白了,饿鬼之所以为饿鬼,全因入口之物会化作烈火,腹中饥饿难得饱满,这阵能将棺中肉身变为饿鬼可食之物,那道士借此以恶镇恶。

如今再想借助饿鬼之口,已是不成。

可这世间之恶,又何止于鬼物?

陈善生闻言,果然从旁绕开饿鬼,拎着两个瘦弱家丁的衣领,半拖半拽,目露凶光地靠近黑棺。

乌白隐约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本能想阻止,情急之下却误打误撞钻入其中一个家丁的识海。

此人极度恐惧之下心神失守,昏死了过去,乌白趁虚而入,毫无阻碍地占据了这具暂时的躯壳。

陈善生正使劲拽人,却感觉手下一沉,那“家丁”脚下生根,牢牢定在原地。他烦躁地回头斥骂:“跟上,这回又不是叫你送死,怕什么?”

却见那“家丁”脸上的惊恐已消失不见,只余急迫,道:“你看清楚,棺中之人骨节粗大,骨盆却窄,根本不是女子的身材。”

此言一出,平地起惊雷,不仅陈善生愣住,连一直与饿鬼缠斗,无暇分身的阿堵道人也偏头看来。

陈善生一个巴掌对着“家丁”的脸招呼过去,却被他躲过。

“你这蠢材,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吗?乱发什么癔症?”

“家丁”指着那口空棺道:“那才是你女儿的棺材,她早已葬身鱼腹,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了吗?”

这番话一榔头敲进陈善生心里。

他顺着“家丁”所指看向那口空棺,又略滞涩地回头看向血肉模糊的黑棺。

那骨架,似乎,确实……

与此同时,乌白耳边响起道士的传音入耳:“乌白。”

乌白浑身一震。

“不用怀疑了,我就是在同你说话。我不光知道你叫乌白,我还知道你师父叫莲舟,你从六岁起和他住在莲花山的莲花观,你有一个常年云游在外的师兄叫虞渊,你们观众香火寥落,但有一个大香客时时照顾,你和你师父种了满院的花,他最喜欢的那朵是昙花。”

全中!

这些琐碎、亲密、构成他全部人生的细节,此刻从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人口中娓娓道来,全无亲切之感,听来毛骨悚然。

鬼似乎也感受到了少年的无助,目光渐冷,“阿堵,”他低唤这个名字,“一千年了,你到底有怎样的执念放不下?”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乌白借助家丁的喉咙问出口。

陈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行为举止反常的家仆。

“你你你你,你不是陈十六,你到底是谁,不管是谁,都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无人理会陈善生。

传音再次响起,带着猎人面对猎物时的势在必得:“我是谁?我是你师父的仇人、至亲、冤家,说起来,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乌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不记得师父提过这么一个人,这十六年间也不曾见过谁来找师父探亲或是寻仇,更不用说看着他长大。

道士继续传音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棺中的肉身是你,我以这个蠢人女儿的厄气为饵,就是为了把你从海底钓上来。”

“什么厄气?”乌白想到女子说的恼人的黑雾,瞬间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哦?看来你虽然能掌控它,但大概还不知道厄气是个什么东西,人有七情六欲,便会滋生厄气,不过一般人的厄气极淡,唯有至悲至怨的执念才能滋生出足够浓烈的厄气。”

他话锋一转道:“现在你是死是活都由我说了算,只要你把莲舟教你的,能掌控厄气的秘术告诉我,我就为你重塑肉身如何?”

乌白道:“我师父从未教过我什么秘术。”

道士劝道;“难道你不恨吗?他当初那么对你,到现在你还在为他掩护。”

乌白心中惊讶,他为何要恨?师父如何对他了?不过想来这大概是妖道为了诱他上钩故意这么说的,便道:

“你口口声声与我师父渊源极深,难道会不知道我师父教没教过我,更何况就算真有这样的秘术,我师父一身清白,慈悲心肠,又么会愿意交给你这种利用骨肉至亲相残,催生厄气害人的人?”

道士狂笑不止:“莲舟?一身清白?慈悲心肠?这真是我三百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啊,”他恍然,“你不会失忆了吧,难怪你忘了你师父是如何身败名裂,至死还不忘杀你的。”

“你说清楚,我师父怎么了?”

“他死了!不得好死!”这一声发了狠,怨毒又快意。

“不得好死……”鬼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不知忆起什么,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转瞬成释然,“心甘情愿,怎知不是死得其所?”

乌白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那道士却故意钓着他一般,语焉不详:“那你也要有命听我说才是,选吧,交出秘法,或者和你这最后一缕灵识,一同消散。”

乌白反讽道;“秘法一个字也没有,你自身都难保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道士闻言竟轻易放弃,不再纠缠,意味不明地怪笑了两声,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灰飞烟灭,我成全你。”

说罢,他收了传音入耳,对陈善生高声喊道:“陈员外,你女儿在假借别人蛊惑人心,你不会真被她骗到了吧?”

那黑雾这时蓦地开了口,听声音仍在苦苦挣扎:“喂,我……眉骨……有道伤。”

乌白心领神会,知道她是在帮他,心生感激,但若一字不差地转述,只怕适得其反,当即截住道士的话头,对陈善生厉声质问:“陈善生,你口口声声要灭杀亲女,却连棺中尸身都不敢辨认,她身上有何特征,可曾有旧伤?若非你女儿,你怕什么!若真是你女儿,你于心何忍!”

道士又道:“陈员外,你大可不必信我,等你女儿再搅得你家宅不宁,毁你陈家基业名望的时候,你可不要再痛哭流涕地求救。”

陈善生显然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凶相毕露,不知在心里有了什么盘算。

事已不可为,便不可强为。

乌白怕迟则生变,当即决断,抽身而退,灵识脱离前对陈善生道:“你既然不信,我走便是,你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被他附身的家丁浑身一软,哼唧了两三声,悠悠醒转,甫一睁眼,陈善生硕大的身影已笼罩了下来,他迎面对上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眉头一叠三褶,一双眼睛比饿鬼还要骇人。

“陈十六?”陈善生的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

家丁结结巴巴道:“家、家主?我……我方才怎么了?”

陈善生一只手搭了过来,凑近他耳边,陈十六顿感肩头一沉,肩胛骨被扣得生疼,耳边传来黏腻冰冷的声音:

“你方才晕倒了,我有事嘱咐你,过来。”

陈十六被半拖半拽到那口黑棺旁,刚一靠近,空气里满是腥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善生盯着他,吐出一个字:“吃。”

陈十六听清楚了,却没听明白,转头看看棺中,脸上血色尽失,跌坐在地上,软如一滩烂泥:“家主,这怎么使得?这可是……人怎么能……吃人呢?”

陈善生冷笑,徒手抓了一把肉,另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去。

“人本来就是吃人的,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唔。”陈十六闭着眼睛,拼命挣扎,死也不肯松动牙关,喉咙里呜呜咽咽。

僵持片刻,陈善生突然松开了手。

陈十六匍匐在地上,一阵狂呕,只差把自己的肝胆胃肠一并吐出来,吐干净了,他抬袖重重抹了把嘴,刚想回头看陈善生意欲何为。

迎头“砰”的一声。

脑门一痛,温热的血顺着眼睛、鼻子、嘴巴的凹凸起伏流了下来,化在唇舌间,一股铁锈味。

他抬手一摸,只摸了两手红艳艳、湿淋淋,脑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竭力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陈善生手里举着一块沾血的石头,整个人走火入魔一般,面目狰狞道:

“你休想骗过我,陈珠儿,我是你老子,你化成灰,耍什么把戏,我都认得!”

“不,我不是……”陈十六急忙辩解。

“还敢骗人!”陈善生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更盛,再次举起了石头,又是“砰砰”几声,陈十六已气绝身亡。

鬼闭上了眼睛,敛尽眼底悲色。

另一边,群鬼环伺之中,那道士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低笑一声:“时间到了,还不发作?”

话音刚落,冲在最前的几只饿鬼突然调转方向,其余的紧随其后。它们口舌干燥无比,只能“啊啊啊”的张大嘴巴怪叫起来,转而疯狂扑向大海,将头埋入浪潮拼命吞咽。可海水入口,“轰”地化作烈焰,上百饿鬼在浅滩上翻滚,成了一片凄厉哀嚎的火海。

漫天愁云惨淡,瓢泼大雨不期而至,大火不灭狂烧,雨水被蒸成一片大雾弥天,自高处俯瞰,恍似何处水月道场,有天人殊胜临凡。

阿堵道士就这么轻易脱身了。

乌白几番努力,皆无果又无望,疲惫已极,拣了一块自己的骨头暂栖。

今日终要落得雨打风吹去的下场,他不免觉得荒唐,怎会陡然卷入如此离奇之事,死到临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若是死而无憾也罢了,可果然无憾吗?道士那句“你师父形神俱灭”始终悬在心头,难将抛舍脑后。

“度厄真君。”

乌白又重复了一遍,玩笑道:“师父,早知道你不大靠谱,这名号果然是编来哄我的,世上哪有什么度一切苦厄的神明,他若真能显灵,便叫我此刻见一见你也好。”

鬼明知无法真实地触碰到他,也无法将声音传到他耳中,仍神差鬼使地抬起手,缓缓探向棺中,轻轻触碰少年已成森森白骨的指尖。

隔世相触的刹那,混沌收拢得更快了,视线越发模糊,熟悉的虚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重新拖入荒芜。

最后一点清明里,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不够,再添一眼。前一眼依依复依依,后一眼行行重行行,见他在,得心安,见他在苦中,更难得心安,难调难解的心绪化作一声轻叹,“好在,你不会死的。”

混沌终于闭合。

乌白认命地泄了气,听声音,道士解决完饿鬼,脚步已迫在耳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万念俱灰之际,却听见一声清喝穿风破雨而来:

“妖道,休伤我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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