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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几回地上葬神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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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伞柄被人凌空一扯,乌白随之被轻轻兜起,迎面便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群鬼霎时间鸦雀无声,刚才闹得最凶的几个哆嗦了半天,整整齐齐憋出一句:“操!”

“死……死人还真活过来了。”

只一眼,乌白眼角当即有些湿红,在百鬼环伺中强压了一夜的心跳,此刻开始狂跳不止,讷讷唤道:“师父。”

那人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混着雨水的血污:“小白,为师来晚了。”

“还真真真真是他!莲舟!”

莲舟一身月白道袍,纵在黑水淫雨之中,也与周遭分作两般颜色,见他目如寒山意远,身似秋水无尘,自有一襟冰雪,不共世间春。

“怎怎怎怎怎么办?”

说这句话的鬼还在原地结结巴巴,被莲舟一个眼神淡淡扫过来,当即噤了声。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我害怕呀,我我我可打不过他……”它缩着脖子,对身后同伙嘀咕。

无人支应。

莲舟眉眼微弯,看上去很好说话,偏头看它,温声道:“要我请你进去坐坐吗?”

那鬼战战兢兢地推却:“不、不不必客气……”一边说,一边瑟缩着回头一瞧,身后空空如也,连那自称少年小师叔的都不见了影,原来方才一众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早就闻风丧胆,跑了个一干二净。

这鬼见状,哪里还敢回头,脚底一蹬,化作一缕青烟也蹿没了。

那把油纸伞随即在莲舟掌中变幻模样,化作一截骨头,这才是它的本来模样。乌白记起师父从前给他变戏法,常随手变出些小玩意儿,蒲扇、拂尘、蚂蚱蛐蛐……今日方知,原来皆是这截骨头的玄机。

莲舟见他盯着骨头面露好奇,道:“此物唤作如意,是为师的法器,可依我心念化生万物。”

法器,这个词从师父口中说出,让乌白恍惚了一瞬。

这下只剩他们师徒二人了,莲舟才忍不住闷咳了几声,脸色越发苍白,病恹恹的,看上去比从前憔悴许多。

“师父,你的身体……”

“不妨事,赶路赶得急,小小风寒罢了。”

乌白哪里肯信。他师父素来是这样,但凡不要命的,都不算事,即便真要命,也生死看淡,好似这副病骨支离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是暂向阎王借来一用。

他伸手去探莲舟的脉搏,这些年因为师父的身体,乌白多少自学了一些医术,虽谈不上精通,却也勉强够用。

可他的手刚伸出来,就被对方察觉意图,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莲舟的目光落到乌白的断臂上,目光一沉,喉间上下一滚,想说些什么。

乌白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想把那半截空荡荡的袖子往身后藏,可藏无可藏,只好赧然一笑,故作轻快地安慰道:“这个不妨事,师父,右手断了,还有左手可以使。”他此前失血过多,唇上毫无血色,眉眼间和声音里却有少年人明灿的意气。

可那点明灿沉入莲舟眼里,浮出的却是更多暗色。

他压下心绪道:“小白,有很多事,为师已来不及同你解释,但眼下有一件万分要紧的事,你必须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无论听起来有多荒谬多难以理解,也定要按我说的去做,你……”

莲舟顿了顿:“你可信得过为师?”不问因果,不问来由,任何时候无条件地相信。

乌白眉头轻轻一蹙。

莲舟以为他是心中疑窦未解,仍有许多困惑想先问清楚,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少年直视过来,声音干干净净的:“师父,我永远信你,至死不改。”

莲舟有一瞬间晃神,眼神越发黯淡:“好,此事需要你现在就做。”

“此刻吗?”

乌白的记忆中,师父从来是散漫淡泊的,从没见过他如此凝重紧张的神色,结合今夜种种,心知他接下来说的非同小可。

“对,一刻都不能等,你身上可有贴身的物什,只要是沾了你气息的都可以。”

乌白刚想说没有,又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掏出今夜早些时候捡到的那个半成品木雕:“这个可以吗?”

莲舟接过来,咬破指尖,自首至尾画了一道繁复的血符,嘴中念念有词,而后他又执起乌白的手,滴了一滴血在木雕心口的位置,那血符登时亮起,红光流转。

做完这一切,他将东西轻轻按进乌白手心,郑重道:“拿着这东西,它能一路护你周全,下山入城,寻至城隍庙,庙中有一口黑棺,躺进去。届时你会见到一个叫李藏乌的人,他头生两角,很好辨认,是常不乐地的鬼差,亦是为师的故交,他会为你守棺七日。”

乌白一字一句记下,问:“师父不和我同去吗?七日后又会如何?”

莲舟深深看了眼他,温和依旧,但这一眼让他莫名感到哀凉。

“为师尚有旁的事不得不做,七日后……”

乌白认真地望着他。

莲舟轻叹了声,带点哄诱:“七日后,师父自去接你。”

不知怎的,乌白心头一慌,忍不住确认:“当真?我还能回到莲花观,是不是,师父?”

莲舟神色柔和地笑了笑:“养了十年的徒弟,为师怎舍得不要?”

乌白还想再说什么,莲舟又重重地咳了几声,将话头打断,而后看了看天边,道:“来不及了,用走的太慢。”

说罢他屈指一弹,一滴血珠飞出,没入山门外一棵花树下的泥土。

莲舟一手结印,一手凭空画符,念道:“此地亡者,听吾之令,沉眠当尽,强开汝目,强续汝身,白骨听召,立地成灵。”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符咒打出,那树下的泥土剧烈涌动起来。

而后土下掩埋的一堆白骨节节拼合,转瞬间拔地而起,落成一个庞然大物。

乌白目瞪口呆:“小花?”

正是几年前他养过的一头牛,此时它成了一具骷髅,体型比生前庞大了数倍有余,空荡的眼眶骨望过来,立即认出了两人,撒开四蹄奔来,前膝曲跪在地,用头轻轻将乌白一拱,把他送到自己背上。

“快去吧,护好他。”莲舟拍了拍骷髅牛的脑袋。

“师父!我、我还有话说!”乌白突然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就永远来不及了。

“想说什么,小白。”

乌白酝酿片刻,开口却是:“你的那些宝贝花草,我没照顾好,全死了。”

“嗯。”

“许愿池的鱼也全死了……”

“嗯。”

“前殿被雷劈塌了,里面你做的那些木雕大概坏了不少……”

乌白在心里埋怨自己不争气,他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花草死了可以再种,鱼没了可以再养,前殿塌了可以再修,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小白……”莲舟半是无奈,半是迁就地看过去。

只唤了一声名字,乌白的心就被攥住了,叫他胸口发起闷来。

想说的话明明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这座山,我不想你一个人守着这个破破烂烂的道观,我的事从来不用你操心,我很好养活的,别把我送走,每一句都清清楚楚的,偏偏就是出不来,全堵在嘴边。

他有些气馁,肩膀微微塌了。

莲舟轻声催促:“快离开吧,再迟就来不及了,有什么话下次见面再说,好吗?”

乌白终于道:“我想说,师父应该知道我的归宿,从不在别处。”

莲舟熟练地捕捉到了小徒弟话中的关键词,原来是信纸上“归宿”两个字让他暗自不安。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徒弟会错了意,不禁哑然失笑。

“想什么呢,小白,信上那么写是因为为师见你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这个做师父的,替你相看了……”

“罢了,再说无益。”莲舟垂下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眉眼依旧是笑着的,却失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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