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愣。
她眼睛逐渐适应了夜色,那些矿工脸上冷漠的麻木在闪动的火光中落入她的眼。
“出发前,我看过刘掌柜给我的私账。
梅彦这半年来出账的金额愈发庞大,且流向了不同的地方。”
“这么大的动静,落在有心人眼中,只会愈发引来怀疑。”
“那些金额流到哪儿我不清楚,毕竟真的账本只在梅彦身上。”
但是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一个触目惊心的猜想落在梅望雪脑中,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抿着唇止住了话头。
“时间所剩无几了。”她轻声道,一手撑着树干站起,锤了锤因久蹲而麻痹的双腿。
沈砚凝着她,“我以为你动了这座金矿的念头。”
梅望雪眼眸微微一颤,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偏过了头,避开他视线。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转移了话题。
“沈砚,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不必为我做事了。”
沈砚死死盯着她。
“什么意思?”
梅望雪往回走着,语气温和,“不要多想。只是你在我身旁待的太久,容易被旁人察觉出什么,若是碰到以往认识过我们二人,或许会心生猜疑。”
“你需要淡出旁人的视线,以梵斋真正的主人这个身份替我们守好第二条路。
凭借梵斋,我们在大雍便算是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她抬步,脚底踩折了杂草,发出稀疏的脆声,“梵斋我是以你的名义盘下来的,毕竟我这个名字不方便。
你很聪明,以往如此艰难的条件下亦能在三教九流中亦能如鱼得水,想来那片地方你也熟悉,由你掌控是最好。”
可沈砚骤然停下脚步,胸廓有一瞬极大的起伏。
他猛地拽住梅望雪的手,强行逼她看着自己。
“你还是动了那金矿的念头,对不对?”
梅望雪不得不对上少年清冽的眼,神色平静的点头。
“对。”
沈砚幽黑的眸底涌起一抹不可置信。
愤怒,不解,强烈的情绪几乎塞满他整个脑袋。
他低喝,“你当初答应替梅大小姐伪装在梅家一年的时间,说是为了我们二人,我当初并不愿。”
“可见你在经商上面颇有才能,我便开始犹豫。
想着你或许能在其中学到什么,这样的学习机会千载难逢,便就这么任由你做。
我只想着,反正有我在旁边看着你,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能及时的带你脱离。”
沈砚一口气说了许多,他双手搭在梅望雪肩上。
半晌,他有些泄力的垂头,那姿势好似正埋在她肩颈旁。
“可渐渐的我看不懂你了。”
“若是要钱财,你所挣的足以让我们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富足的生活。”
“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要执着这个金矿”
“本来在梅家就已经让我日夜为你胆战心惊,你又为何偏偏对金矿动了心思!”
他额前垂落的发丝轻轻扫在她颈上,言语中的无力让梅望雪心头本能的微微纠起。
或许是来自原主本能的反应,或许是她现在的心情。
梅望雪视线久久的落在他身上,半晌,望向天际。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上,揉了揉垂在自己肩上的头。
“沈砚,谢谢你担心我。”
“但是我不会落到让你担心的境地。”
沈砚抬头,眸光晦暗了一瞬。
“你还是决意以身犯险?”
梅望雪隐约察觉到他周身情绪变了,语气尽量柔和,安抚着,“你听我说,我……”
沈砚蓦然退了一步,他离她一步之遥,刚才还翻涌着焦灼情绪的眼眸,慢慢被一股了然后的明悟覆盖。
那眼眸抬起时,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几分凉。
“你是聪明,你口中信誓旦旦的计谋或许能成真。”
“可这世间偏有无数种意外发生,没有人能坦然地以身犯险。“
沈砚垂眼看着梅望雪,刹那间眼底闪过他亦看不懂的挣扎,很快便恢复那股凉意。
接下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如巨石狠狠砸在梅望雪脑上。
“你好似真的无所谓的去做这些危险的事,难道就因为……
你不是她?”
一如当日发现自己穿到另一人身上的那种惶恐与茫然,梅望雪猛地抬头,像是僵硬的木偶,怔怔的看着他。
她耳中只剩一片嗡鸣,眼里只能听着沈砚一声声刺骨的话。
“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他打断。
月色下,山林里,少年声音像是秋风拂过的枯叶,涌动着复杂的碎意。
“我与她是此世间彼此互相扶持,踏过无数重苦难的命运走来。
你不是她这件事……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