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先是在官道疾行走了半日,剩下半日在蜿蜒山路打转。
“你小心些。”
梅望雪头昏脑胀,一路背倚在沈砚胸膛前,只觉得四肢像是被浸到酸水中无力疲软。
到了实在是不能前进的小路,沈砚勒停了缰绳翻身下马。
梅望雪只觉得双股都不是自己的了,也没纠结什么脸面,几乎是伸手由着沈砚将她抱下马车。
沈砚一手搀着她,见她神色恹恹,不由叹气。
“早说了让你在梵斋中等着,我先带着人过来查探,你偏要亲自过来。”
他说着,伸指替她喜好脖间系带,将黑色兜帽罩下,宽大帽檐几乎遮住她半张面庞。
梅望雪恹然抬眸,手指揉了揉眉心,“我还是亲眼看比较好判断。”
沈砚牵着她的手腕,两人趁着夜色在密林的掩护下慢慢靠近。
那日刘掌柜的话依旧盘旋在梅望雪脑海里——
“当家的早年间置办下的。当时江陵府饱受战乱,不过是一片鱼龙混杂的无主之地,能安心落户的人不过十家。”
楼阁上分明只有她们几人,可这件事严峻到刘掌柜都不敢放大一点声音,像是怕窗外的风也听了去。
“明面上报给官府的一座采石场,账面上走的也是石料,但底下……”
刘掌柜微微一顿,几乎是气声。
“底下是山金。”
梅望雪当时心跳慢慢加快,脑子翻来覆去的琢磨着这个字。
山金。
难怪梅大小姐屋中奢华异常。
朝廷对金矿的管制严格如天。
私采金矿无异于私铸天子之币,一旦被发现等同谋逆,便是诛九族青史留污的重罪。
难怪梅彦对手底下铺子不甚关心,哪怕是被吴用那种人架空酒楼也漠然而视,
林间空寂的只剩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着。
沈砚拿着一张刘掌柜画的地图,时不时对照着,竟是能刘掌柜那神鬼莫测的画技里准确无误的在山间左拐右绕。
梅望雪渐渐嗅到空气里除了打湿的土腥气之外,更像是被火灼烧的味道。
很快,半边被凿开的山体蓦然出现在眼中。
“……竟真是如此。”梅望雪喃喃,轻启的唇畔在道出这句话时微微一颤。
她看到赤着上身的矿工满身大汗的干着活,亦听到推车压在细碎铁石散落的坚硬地面上发出嘎吱声。
她视线朝着偌大的洞口看去,深处隐有火光若隐若现的闪着。
“好像有什么声音。”
山里的夜沉得惊人,不属于这山间的沉闷响动还是被沈砚捕捉到了。
梅望雪同他对视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绕过去。
作坊在三面环山中极其隐蔽的伫立着。
最大的石碾在水车带动下碾碎矿石,梅望雪眯着眼,隐约看到一排长长的溜漕。
每个人做着不同的事,梅忘雪一眼望去,只是看到一人在尾处用指尖捻起一撮金沙,小心翼翼的放进铁匣里,如此反复。
“果真是在炼金,刘掌柜没有骗我。”
梅望雪嗓音里藏着隐忍的悸动,就连沈砚也失了镇静。
他微张着唇,因太过震惊那面上生了一片麻木,脑中的空白起了又退。
这世道连几铜钱撒在地上都能引起一片哄抢,而梅家暗地却富可敌国。
惊诧只是几息,冷静如潮水极快的漫上来。
沈砚忽而紧紧握住梅望雪的手腕,他扭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晚,等离开这里,我们立刻离开江陵府。”
话落,却等不到一点回复。
空气安静极了,静得只有两人心脏交错跳动的声音。
头顶的月色一点点偏移过来。
沈砚视线极好,只是借着零星的月光,在看到女子脸上的神情时,浑身像是一盆凉水临头浇灌,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凉。
梅望雪视线仍一错不错的顶着那巨大的石碾,一个念头似陡然劈下的雷电入了她脑子。
银买路,金买命。
白银只能动摇一个人的内心,而金却能化作锁链牢牢拴住一个人的灵魂,让人从头到尾为她所用。
有钱能使鬼推磨,平民百姓如此,高官王爵如此,就连那一位亦如此。
从骨头缝里蔓延出来的野心蛮横冲撞着她的四肢百骸。
梅望雪环手压着肩头,试图压下隐隐因那抹疯狂念头激起的颤意。
她像是饿了太久,在迷途中寻觅的野兽。
这些金子像是刀,像是剑。
她终有一日要将这些东西化作利剑,悬在那个人头上。
沈砚心头有些慌乱,他双手按在梅望雪肩膀上,强行将她掰向自己视线对面。
“你可知这是什么行径,这不仅仅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旦这里被发现,整个江陵府将面对朝廷的清洗!”
“金矿古往今来皆被视作天子之物,一旦旁人有所沾染,通通视为谋逆!
“没有人能幸免。只要与这座矿山相关,只要你脚踏在这座金矿所及之处,你便是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里只会血流成河。”
“我知道。”梅望雪眼神狂热,嘴里却陡然道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话。
“或许如你猜想,这座金矿或许留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