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客长看起来对梅若霜的身份丝毫没有意外,他如砧板上的鱼只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是你们梅家人主动献殷勤,将她送进来……与我无关。”
“你……去唤……大夫,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他说得断续,显然是强撑一口气,欲做最后的谈判。
“既往不咎?”梅望雪忽而笑出声,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般。
她抬步跨过他的手,落坐于太师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地上的人,“只有站着的人才有资格说既往不咎。”
“崔客长,想要谈条件?那得看你拿出什么诚意来。”
“现在如一滩烂泥躺在地上的可不是我。”梅望雪见他不言不语,看了时辰,愈发没有耐心。
她起身,与温醇含笑的声音不同,脸上的冷意几欲凝成实质,带着几分杀意。
“让我断了你的根,剥光衣服丢在大街上。”
“亦或是听我行事。”
她一边说着,命人拿纸笔进屋。
却没想到,进来的是洗漱后的梅若霜。
一袭鹅黄襦裙,腰间束着纤腰盈盈。她头发湿濡散垂在身后,泅湿了后背的布料,梅若霜却恍若未闻,拿着纸笔砚台进屋。
她异常的乖巧,自觉在砚台研磨。
梅望雪只看了她一眼后接过,展开信纸快速落笔。
“在我写完之前,你最好做出抉择。”
说着同时,她左手拢住右臂垂下的广袖,指尖捏着袖缘露出一截皓腕。
梅望雪提笔,笔尖蘸墨后在砚边轻轻一舔,落在纸上的笔锋与她模样截然相反,如刀般凌厉,墨迹力透纸背。
[你倒适合这字迹,至少比绢花小楷适合你。]
[不要从头到尾一样的力道,入纸需稳,行笔需沉,收笔留三分…说话亦是如此,话前思清,话半再三思,话末不道尽。]
[这便是留白。]
梅望雪落笔时,脑中又响起那抹灵动俏然的声音。
她一时恍然,眼前似乎闪过什么,依旧是翠绿的裙裾,那张面孔却是蒙在迷雾之中,辨不清。
……可她知道,那声音是漫漫深宫里,她唯一的慰藉。
“长姐?”
梅若霜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此时,梅望雪已落下最后一笔。
她拿起信纸,轻轻吹干上头的字墨。
余光瞥见梅若霜一边绞着头发,一边落到信上打量,也只是轻轻略过。
“我选!我选!”
崔客长不断失血,只觉得四肢渐冷,脖间脉搏细速的跃动震耳欲聋。
人在生死大恐怖间往往会迸发强大的求生欲,他颤颤巍巍举起手,借着未干的血,在梅望雪那堪称卖身的契约上落下手印。
梅望雪满意的看着契,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这段日子,麻烦崔客长在同福酒楼养伤,楼上有客栈,想要什么一应俱全。”
“至于如何对行会解释,崔客长自己慢慢想,有什么事,唤酒楼的人传话便是。
等崔客长的伤恢复到不惹人注目的程度,自行离开便可。”
梅望雪几乎是瞬间将所有安排妥当,她离开房间,便迎上沈砚。
他扫了梅望雪一眼,见她无视才松了口气,视线擦过对着自己发愣的梅若霜,注意力分毫没有落在她身上。
梅望雪朝他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对着一脸倾颓的吴用道。
“你也不必要留在这了,去永济做个小伙计。”
吴用不可置信,颤颤巍巍的抬起头,“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行。”一句话,又将他打入地狱,“你接下来接触白姨娘的,听到的话,她要你做的事都要告知我,不可隐瞒。”
吴用点头如捣蒜,他知晓梅望雪是要监视白姨娘的一举一动。做个小伙计而已,总比送进官衙好。
她指了指李二,“你来多久了。”
李二似乎察觉到什么,心头微微激荡,忍下翻涌的思绪,面上不显,“回大小姐,小的十二岁到同福,如今来了八年。”
“行,同福新掌柜便是你了。”迎上旁人艳羡嫉妒的目光,李二这下是克制不住的笑,立刻表忠心,“大小姐放心,吴用平日将他的事悉数推给小的做,小的也因此挨了不少揍,这八年来,酒楼中事务我皆一清二楚。”
“我日后必为大小姐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梅望雪看了其他人,“你们去账房多拿两个月的月银,都离开吧。”
她看了看天色,实在是没办法拖延,偏头低声对沈砚道,“你带的那些人拨几个,带着亲朋也行,男女皆可,要机灵的,替上这些人的位置。”
“他是我身边得力掌事沈砚,视他如我,他会告诉你在我手下要做什么。
人明日会补上,明日闭店修整半日,你也趁那个时间教会新拨来的人。”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的能力,若是不行,你就从这个位置下来吧。”
李二连连点头,“小的保证,绝对不辱大小姐期望。”
梅望雪走时,对着满脸复杂的刘掌柜微微一笑,“刘掌柜,我接下来还要见一人,劳烦你陪同。”
刘掌柜连声道应下。
若说刘家坡先前只时将她视作梅彦唯一嫡出的女儿重视,此时看待她,已经拔高到他需仰头的地步。
这位大小姐的手段,远超当家家主。
家主以往还会为手底下商铺劳心费神,自从得了那处地方,再加上二少爷的存在,愈发撒手不管。
若是大小姐……梅家的生意必然不会只困在江陵府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