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望雪左手抵着袖斟了三杯茶,分别朝三人轻推了过去,却无人碰杯。
她微笑,也没露出什么难堪的神色,“崔客长这话是在责我名声不好,还是在责我是一个女人?”
崔客长脸拉的老长,冷瞥着,“有什么区别?”
“你说我名声不好,可是因为退婚?可此事为郑家之过,是他们主母藏奸谋害嫡出子,企图将罪名转嫁给我。”
“此事东窗事发,我梅家攀不起郑家这桩婚姻便退了。原来依崔客长言,这便是我的罪了?”
崔客长听她伶牙俐齿,内心愈发不虞
“你身为女子,出嫁从夫。既是三媒六聘入门,竟在要紧关头撇清关系。
这般品性,还出来营商简直是拉低我们江陵府商户的信誉!
谁知你日后遇着要事是否会如此过河拆桥,无情无义!”
梅望雪轻笑,“听闻崔客长近来又新纳美妾之喜了?
崔客长刚来江陵府时,身旁人是崔夫人。我幼时也随着父亲拜访见过一面,目光炯硕,精神气佳。”
“崔夫人是崔客长共患难的糟糠之妻,可前些日子,我却看她形容消瘦。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青丝灰白,一只眼竟也瞎了去,而贵宅中的美妾竟将夫人当孩童似欺侮推搡
若非叫我瞧见,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噔。”
茶碗底座轻置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崔客长逐渐铁青尴尬到处游离的目光中,梅望雪慢条斯理。
“听闻崔客长有今日,是昔日夫人一针一线,抛头露面出来跑堂换钱才成就的今日。”
“你发达后抛弃旧妻之恩,娇妻美妾环绕膝下,任由她这十年孤苦受欺凌。
如此不忠不义忘本之人,凭何立足经商?又让人凭何信你?”
梅望雪字字珠玑的反问,质问得崔客长那张脸神色几乎淹在茶上升腾的热气之中。
这些事并非梅望雪空口编纂。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原主年幼之时,曾受过崔夫人的一饭之恩。
那妇人似寻常农家女子般有一身的力气,爽朗又古朴的笑容。
她当时避着沈砚出来找吃的,可寒天冻地,又衣着单薄的跑了出来,两三天都讨不到吃的,最终连回去的力气都无,只能躺在江陵的雪中。
她从极度的冷熬到极度的热,感觉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热的火星子。
是一双粗糙的手将她抱起来,用血擦了擦她身子。
“……造孽哟,这世道乱成啥样,小小年纪就这般苦……”
原主的记忆模糊,但唯有这一顿完整的饭,印象深刻。
“至于我是女子……”
梅望雪对此言更是不以为然,不为此而激愤,只是平淡道。
“你觉得女子只应驯归于宅中,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宅中人。”
“你的余光或许瞥见过菜贩间,履鞋旁,书店内,甚至医馆大夫中亦有女子的身形,你只是视而不见罢了。”
“你若觉得女子抛头露面不可理喻,那在北雍关那位顾嫦缨这位女大将军庇护下,你是否也觉得颜面无光?”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
俞行首捋了捋须,老神在在的一言不发。
倒是裘客长笑呵呵的打了圆场,“咱们今儿出来,不就是想吃个饭,顺道看看梅彦这大姑娘是个什么样的?
老崔啊,你也是,怎能对一个姑娘家如此没有礼数,若是让梅彦知道了,少不了你一顿哭吃。”
崔客长梗着脖子回犟,“哼,我怕他不成?”
嘴上这么说,他老实的伸手接过眼前的茶盏,猛得饮下一口。
随后重重放了回去,那力道带着十足的不忿。
裘客长见他喝了茶,那总是带着笑面转向梅望雪,“梅姑娘,老崔性子直,说话重,也难为你,切莫在意。”
“崔客长素日处理商人间争纷既要晓之以理,亦要重口威慑,长此以往已自成威严,既如此,我又怎么会在意?”
两人一来一回,方才的事儿算是翻篇了。
裘客长满意的点头,“听闻姑娘在永济当铺开了小钱急当。
前有鉴画挽回风评,后使此招几乎揽走了江陵府的客,真是青出于蓝。”
梅望雪听出他话外之意,果然下一刻他道,“这道义都让姑娘得了,可却伤了其他当铺的根本。”
“就如那汇丰,姑娘将平头百姓,小商人笼统聚在自家当铺中,可有想过给旁的活路?”
梅望雪讶异,“怎么会?我这小当铺也不是万能的,人再如何来得多,有的那些现银也供不了那么多人。”
“至于断了旁人活路,裘客长折煞我了。”
梅望雪语气放缓,莞尔道,“永济此举才是为了共赢。
我将名头打出去了,旁人才会前仆后继的过来。
我这招待不了这么多人,那多出来的,难道不是流向他们了吗?”
裘客长意味深长的看着梅望雪,最后什么也没说,将眼前的茶捧起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