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她较近的人下意识退了两步,竟让出了一条道。
梅望雪走到那幅话面前,低垂的眼睫下竟是溢出几分哀色。
她伸出指尖,与画卷仅隔一毫米,好似在透过这幅画与什么遥遥相触。
她声音清冷,缓缓收回手指,“画是真名家之作,却非顾恺之所著。”
“你说是就是?”小胡子掌柜怒极反而笑出声,生生把即将脱口的那句‘你算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他朝身后的伙计招了招手,“去,把老朝奉请出来。”
“让这位姑娘开开眼,免得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丢脸的话都往外抛。”
朝奉乃是当铺核心人物,辨物议价拍板收当皆是能手,需要经年累积的当柜经验才能被冠以此名。
朝奉难寻,通常是请到当铺中坐镇,只鉴珍宝名画,亦或者为有争议的物件做二次鉴辨,算行走的招牌。
众人哗然,“没想到小小一间当铺竟有朝奉坐镇,这可是富饶的州府才有的待遇。”
小胡子听着旁人对汇丰的惊叹,不免得意。
那老朝奉背着手走出,许是听到前因后果,面带傲色,人未至声先行。
“有人竟质疑老朽的眼力?”
其实不用人回答,在逐渐挤进当铺里头看热闹的两侧人群之中,老朝奉视线自动落在了梅望雪身上。
“女娃娃,老朽自十岁师承朝奉便开始做鉴辨,如今已有四十余年。顾恺之是名家大师,他笔触描线,何处使了劲力无人不知。”
说着,他眼眸眯起,随着靠近的身形,声线陡然一厉,“而你却当众说,老朽鉴错了?
女娃娃,老朽一把老骨头了可不管你是什么东家还是哪家的大小姐,今儿个若不正名,老朽决不罢休。”
此话一出,众人热闹看得更兴奋了。
这是两件当铺堵上各自的名誉对赌了!
“女娃娃,我也不为难你,给你时间将永济的人叫来。”老人捋了捋发白的长须,颇有气度的开口。
岂料梅望雪压根不领情,她淡淡道,“不必了,麻烦。”
“我一人,一句话,便可证明此画绝非顾恺之所著。”
小胡子掌柜冷笑,评了一句,“狂妄。”
梅望雪只道,“那人来同掌柜典当时,可有说这画轴出处。”
那小胡子掌柜微昂首,“自是他祖父曾出手救过顾恺之,顾恺之为报恩留下此作。”
梅望雪轻笑,她不语,将印章外的轴头往外强行一展,那小胡子脸色霎变,他呵斥,“你要做什么?要当众毁画不成!”
很快的,他瞳孔一缩——
模糊的印章旁,在卷轴凹屈处竟留有一行细密的小字,仅有一字似墨迹划出了痕辨不清。
“大雍五年,为吾…随笔。”
那老朝奉眼神一凝,他忽而伸手抓过伙计手里备着的铜镜,颤颤巍巍的靠近。
小胡子也连忙跟上去,见到字后长舒一口气,他鄙夷,“当真以为你看出了什么,这不就更能证明出自顾恺之之手?”
“为吾手笔,不就是这幅画是我亲笔所著的意思。”小胡子指头虚空点了那行字,他朝着梅望雪叽嘲,“怎么,你特地展出这行字,是生怕自己走眼的不够离谱吗?”
岂料他说完,梅望雪目含怜悯的望着自己,小胡子心头一激灵,连忙看向身旁的老朝奉,见状心头忽而一凉,梗在喉咙的话脱口都变得艰难。
“老陈?”
那老朝奉颤抖着放下可放大字迹的铜镜,脸色煞青煞白,在旁人眼中明显得很。
梅望雪嘴角淡淡抿着笑,那居高临下的视线挟着反击的蔑意。
她开口,仍叫一众人再次心惊,只觉得其嘴利如刃。
“愚蠢,顾恺之永兴四十年生,大雍五年不过十岁。”
“恰十岁那年,他拜前定远老侯爷苏威靖为师,研习兵法之际,亦从师修习四艺。”
小胡子脑子一白,他下意识扫过人群,就连当铺门外都不知不觉间围聚了一圈看客。
嘴巴张着,他满脑子都想让梅望雪住嘴,可眼睛只能看着女子启唇,脊背冷汗直流。
“这幅画不是什么粗糙的赝品,只是落笔者不同。”梅望雪轻声说着,喉间忽而沉沉的堵着,她眸底流露出一丝怀念之色。
“这画是定远老侯爷昔年随笔,不算认真,只是绘给当时的小顾恺之的酒后余兴之作罢了。”
“而这细密的一行字,便是写着‘大雍五年,为……吾徒随笔。’”
历经苦难含恨而死,又陡然穿至旁人身上,老天甚至没留存一息能让自己接受的时间,便步步跨进提心吊胆的境遇。
如今确认是祖父与师兄的痕迹,让梅望雪鼻尖一酸,险些垂泪而泣。
江陵府与京府相隔千里,梅望雪竟能在这看见亲人所留之物。
看着它依稀记起当初自己作为苏晚漪而存在的痕迹,一时间思绪如翻江倒海。
她闭了闭眼眸,再睁眼时,眼色一派清明如常。
梅望雪看向好似一瞬间苍老数岁的朝奉,“您是老朝奉,当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那老朝奉的倨傲早就在梅望雪展开轴头的一瞬间被击溃得支零破碎。
他似斗败的人,无力的垂下手。
饶是小胡子掌柜怎么挤眉弄眼,这老朝奉只颓然开口——
“是我看走眼了。”
此话一出,屋内屋外皆是一片哗然。
老朝奉,无论走到哪儿都是让人敬着的存在,居然对一个女子低头承认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