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原主残存的本能,一股陌生的依赖感和信任油然而生。
梅望雪下意识就认出他就是那夜隔墙的那名少年。
她主动走了出去,渐渐的,她看清少年的模样——
他五官生得极好,眉骨皆如雕琢天成。只随意用木簪在脑后束了个男子发髻也掩不住少年独特的气质,哪怕只着一衫粗衣,也频频惹得女子侧目。
少年浑然不觉,只环手偏着头静静看着女子朝自己走来。
梅望雪走进,他便将人拉进茶摊最里处,摁着她肩膀就坐下。
梅望雪一愣,少年那张俊逸却带着野气的面庞忽而凑近,只见那眉蹙起,“阿晚,你脸色怎么苍白憔悴了?你受伤了?”
不知为何,她能清晰的感觉到眼前少年对原身是真切的关怀。
这种异样的情感是梅望雪极其陌生的,她征然,连回话都变得迟钝,“嗯……出了点意外,挨了两鞭子。”
少年闻言,那表情忽而杀气腾腾。他唰得一下站起,高而挺拔的身形一下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可在触及他阴恻的面容时又转了头。
“谁敢伤你?”
梅望雪立即拉着他衣袖,往下轻轻扯了扯,她小声道,“只是小伤,你别担心,我昨晚敷了药的,你先坐下。”
少年像是没听到,视线忽而落到不远处提刀砍在猪骨上的屠夫,“不用说了,免得你重新回忆那些不好的事。反正都是姓郑的是吧?你等着,哥想办法去给你报仇。”
梅望雪心头一惊,好说歹说,才劝少年才落了坐。
对上少年左瞧右瞧的,梅望雪却没什么不自在,她能感受到眼前人对原身的珍视。
那小二端了粗饼和两杯水上来,他像是与少年十分熟络的模样,眉毛挑了挑,“沈砚,什么时候找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这不跟兄弟说,不厚道啊。”
“嘶……但这姑娘怎么同你那妹妹长得有些……”那小二试图凑上来,面前突然伸出一个大掌,愣是把他的头推了回去。
“胡说八道什么。”沈砚蹙眉打断了他,“边儿去。”
那小二捂着额心,给他一个了然神情,嘻嘻哈哈的走了。
“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还有你这一身衣裳……”沈砚遥遥看了眼永济当铺,欲言又止的问着。
“哥。”梅望雪视线平静的看着沈砚,将与梅家大小姐的交易快速说了一下。
沈砚眉头微蹙,“所以你要扮作梅家大小姐的身份一年?还要接手这个当铺?”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忽而攥住梅望雪的手腕,沈砚斩钉截铁道,“不行,我不答应。这是个火坑,不能往里跳。”
“替嫁一事已经生出麻烦,昨夜能逃脱已是侥幸,你怎么还能答应她这种荒唐的事情?”
梅望雪见沈砚声音带着几分焦色,心下一暖,“哥,你还记得我们走过哪些地方吗?”
沈砚:“……我们只在江陵府,哪儿都没法去。”
梅望雪轻轻颔首,有些感叹,“是啊,终其一生只困在这江陵府中,偌大一路之地,就连旁的洲县都不曾踏足过。”
沈砚沉默。
她声音轻柔,“哥,你拖着我这个累赘,都是靠什么维持生计?”
“你不是累赘。”沈砚想也不想便反驳她,以为她问这些话只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只要能养活我们两人,什么三教九流的东西我都学,哪怕是坑蒙拐骗。”
他目光清亮,丝毫不为自己所说的而感到愧疚。
这些年两人从稚童到少年少女,在这灾祸连年中活下来经历了多少苦难,这些都是常人想象不到的。
梅望雪听闻,大致知道原身与他是怎么在这江陵府活下来,“哥,我不甘心我们的人生就这么过去了,这辈子都在为如何吃下一顿饭而绞尽脑汁,到死都是无名无姓。”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梅望雪双手紧握着,“只要有了良籍,我们二人便不必再四处讨生活。”
“能寻个正经营当讨活计,哥你也可以考学,日后娶妻生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沈砚的目光,“哥,等一年后我们手头有了那八千两和良籍,我们就往京府中去。
那里没有流民,没有叛军,更不缺挣钱的机遇,锦绣繁华皆在天子脚下。”
沈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在分辨她话中有多少真心实意,又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妹妹’。
半晌,他最终叹了气,“罢了,你想做,我就陪着你做。”
沈砚嘴角勾着淡淡的笑,伸手越过桌子摸了摸她的头,“反正你想做的事,什么时候不是我来替你兜底。”
梅望雪有些愣怔,那一抹皂香淡淡飘过,她甚至能感受从他从掌心透过来的被市井磨砺出的粗糙。
“说起来,你今天倒是乖觉的很。”沈砚放松了肩膀,“以往犯错时就像现在一样老老实实的叫我哥。”
沈砚说得漫不经心,却让梅望雪心头一提。
她垂下眼,伸手从粗饼上摘了一小块下来,剩下的推给他。随即一口咬了下去,说话时含含糊糊,“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