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拐杖跟了她十几年,提醒她她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公主。她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端庄,就是为了让其他的光芒遮掩这条腿的缺陷。
可宣华呢?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那里,比她耀眼。
不,她决不能让宣华就这样越过她去!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将眼中的那抹疯狂压了下去。
宣华正好抬头,将她最后的厉色收入眼底,心中暗暗冷笑。
急了吗?急了才好。
她这位皇长姐,惯给自己套上贤德的壳子,可这壳子却也限制了她的发挥。她惯常躲在背后出阴招,操纵人心,却永远不敢在台前真刀真枪地争。
这正好给了她机会。
她偏偏要光明正大地出招。她倒要看看,她的贤德到底能装多久。
三日后,以诸葛淑仪为首的数位妃嫔联名上奏,言称“宫中用度紧张,愿为皇上祈福,恳请太后裁撤冗员、放归宫女”。
萧太后“勉为其难”地应允,并下懿旨,将此事交由二公主宣华全权督办。
消息传出,六宫哗然。
而宣华,也开始了她的布局。
她先是雷厉风行裁撤了前朝遗留下来的织造司供奉处、珍禽苑、皇寺香灯局……这些机构本就只有三五个闲人,裁了也无人察觉。她亲自去了珍禽苑,将那几只养了十几年、早已飞不动的老孔雀,送去了太后园囿,算是给太后添了个“祥瑞”的名头。太后高兴,底下人也无话可说。
可就在她腾出手,准备对闲散宫人下手,宫中突然起了谣言,说宣华欺下媚上,为了讨好太后,不惜踩着各宫上位。一时之间,二公主风评急转直下。
宣华心知,这怕是德惠在暗中出手了。
她不动声色,只让人在各宫传话:太后新政,各宫主动裁撤闲散宫人者,裁下来的月例银子,三成归本宫主子自行支配。
消息一出,风向立变。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妃嫔们,纷纷打起了算盘。那些平日里吃闲饭、不讨喜的宫人,一夜之间成了各宫主子的眼中钉。裁撤名单雪花般飞来,宣华只需核对数目,登记造册,连催都不必催。
德惠冷眼旁观宫中的动向,心中恨得发痒。
她又试图在账目上做手脚,让人虚报裁撤人数、私吞银两,想等事发后把脏水泼到宣华身上。可宣华对每一笔银子都盯得极紧,账目三日一核、五日报一次太后,根本没有动手脚的空间。
一个月后,第一批裁撤名单公布。
被放出宫的宫女共一百二十余人,每人领了三十两银子、两箱衣物,由宫中派车送归。走的那日,不少人在宫门口哭得稀里哗啦,口口声声“太后恩典”。
留下的宫人,月例普涨了两成,各宫主子的“自主钱”也按时发放。
太后满意,妃嫔欢喜,宫人感恩。
宣华在萧太后面前,稳稳地站住了脚。
而夏荷的名字,也混在了第一批出宫的宫女名单中。
出宫前,宣华单独召见了她,将一只包袱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己银子。你在宫外替我经营,不必急着赚钱,先扎稳自己的根。”
夏荷双手接过包袱,郑重下拜:“是,奴婢绝不负公主所托。”
“需要什么,可让出宫的小太监代为联络,稍后我会安排下去。”她叮嘱道。
这件事,她谋划了很久。早在皇庄时,她便开始暗中积攒银两,为的就是这一天。宫中的权力她要争,宫外的根基她也要布。夏荷,是她扎在宫外的那根桩。桩已扎好,而现在,她需要一根线,将宫里宫外连起来。
“联络的小公公,公主可已有人选?”夏荷小心翼翼地问。
“尚未有合适人选。”宣华微有所悟,妙目看向夏荷。“你可有推荐?”
夏荷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躬身道:“奴婢斗胆,向公主推荐一人。”
夏荷出宫后,麒麟宫的人手便重新调配了一番。
宣华身边的大宫女换了几张新面孔,都是她从这次裁撤中特意留下来的,家世清白、心思单纯、嘴也够严。她还从尚宫局要了两个精通账目的宫女,专门帮她打理各宫月例的核算。
这些人安排下去,麒麟宫的气象便大不一样了。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叫连成的小太监。
他入麒麟宫不过数日,便被宣华提拔到了跟前伺候。每日端茶倒水、跑腿传话,寸步不离地跟在宣华身边。
连成生得面目俊秀,却又不像寻常太监那般阴柔,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英气,身量虽不算高,但肩背宽阔,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利落的味道。若非那身太监服饰,旁人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武将家的少年郎。
这样一个男子日日跟在公主身边,确实十分打眼。
很快,宫中便有了闲话。
有人说二公主宠信这个小太监,是因为他生得好。有人说两人形影不离,怕是有些不清不楚。更有甚者,编排出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话,在宫人之间暗暗流传。
德惠坐在自己的宫殿里,听着心腹宫女素锦的禀报,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继续传。”她端起茶盏,轻声道:“传得越广越好。一个未出阁的公主,与一个小太监走得这样近,传出去像什么话?太后最重宫规,若是传到她老人家耳朵里……”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我倒要看看,这位二皇妹,还能风光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