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看出,路信洲身上所有的污血都是斩杀秽种时由外部沾染的。
怪不得这么快。
可这怎么可能,算算时间,路信洲肯定会接触毒饵才对——除非,消息通过某种他未曾察觉的方式泄露了出去,让路信洲提前锁定了路线。
凌司觉得费解,他想不出自己的纰漏出在哪里,晦明不定的眸子盯着路信洲来回扫视,突然,他看到一根细如纬丝的白色触须,正颤悠悠地从路信洲的领口钻出来。
那根触须小心翼翼地贴上男人的下巴,像是寻求许可似的轻蹭了两下。
等了两秒,没被阻止,它这才顺着路信洲侧脸那道骇人的血痕一点点往上爬,蠕动着将脏污的血迹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之后的触须比刚刚更有精神了些,它雀跃地晃了晃,被路信洲不轻不重地一点,整条触须像过电似的一抖,乖乖缩回衣领下方,很快又从路信洲的袖口再次钻出来,缠在路信洲手指上不再动作。
原来是这样。
凌司僵硬地扯了下嘴角,他倒是小看越眠了。
他以为越眠没胆子拿这副怪异的样子面对路信洲,却没想到越眠说的那句心甘情愿死在路信洲手上不是空话。
越眠分明是不想被路信洲发现的。
他从心底里觉得真实的自己不配与路信洲并肩,更害怕路信洲在知晓真相后会抛弃他,如果让他选,他应该选在路信洲面前伪装一辈子才对。
可是,在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出一条触须去给路信洲通风报信——
只是因为路信洲可能受到伤害。
路信洲站在废墟中心。
右手边是丧失理智、行为不可控的小怪物,左手边是伺机而动、随时可能反击的凌司,客观而言,这两个对象此刻都象征着危险。
他先看向了右边,望向那个完全超出他固有认知的生命体,深重复杂的目光颤动着,停驻了整整五秒,从上至下细细扫过小怪物的每一寸肢体。
然后,路信洲深深吐气,像是做了决定,他的脚下有了移动。
他向左转身,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越眠。
即使丧失意识的越眠并没有认出他,即使那些怪异的触须正在暴躁地涌动。
再度抬眼,路信洲眼中复杂浓重的情感已经尽数清空,他看向凌司,目光之中只剩滔天怒意。
路信洲往前迈步,速度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比前一步更重,等走到凌司面前的时候,力量积蓄到顶峰,步伐落下,大地猛地一震,被震出龟裂的凹坑。
他右手拽起凌司,左拳拉至脑后,凌冽的拳风扭曲空间,蓄力到极限的大臂青筋暴起,像一张拉满的重弓。
全身汗毛在瞬间竖起,凌司喊道:
“你不能杀我!我在实验室里封存了秽母样本,一旦我死亡,样本就会被释放!到时候整个废都都会被辐射污染的!”
“是吗。”
路信洲声音很轻,毫无起伏的两个字像雪花飘落,同时,一记重拳悍然砸下,路信洲的力道没有丝毫收敛,凌司立时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污血。
幽绿色的瞳孔不可置信地骤缩至一点,凌司望向路信洲,切实的濒死感漫上全身,他狞笑,从齿缝间挤出诅咒:
“你不信?那就让废都给我陪葬吧,也不错,哥,以后你的噩梦里,就都是我的脸了。”
路信洲不做理会,他蹲下身,扯下凌司大腿上的暗匣,把里面装的药物全部倒出来。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凌司已经是一片死沉的瞳孔再度颤动,他想伸手去拦,但于事无补,路信洲已经将针管扎进他的腹部。
“大概能救你三次。”
路信洲清点了下药物的数量,没有任何语气地说:
“多谢你带这么多保命的东西出门,不然,只杀你一次,还真不够解气。”
药物起效很快,凌司的生命体征迅速回升,看着他脸上的灰败逐渐褪去,路信洲开始第二次蓄力。
额角渗出冷汗,凌司咬牙道:“我说过了,杀我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第二次被从死亡线上抬回来时,凌司足足喘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眼前是路信洲比厉鬼更加阴森的脸。
路信洲的声音冷到极点:
“现在你有一分钟。说明白你对越眠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凌司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用力呵了一声,尖利地反问:“变成?”
“它本来就是这副样子!我只是让它想起了自己以前都做过什么而已!你难道以为它是什么本性善良的东西?它吃过的人怕是比大部分秽种都多!”
听到这句话,路信洲眸中霎时燃起滔天的怒火。
他近乎失态,一把拽起凌司,每一个字音都溢出无法压抑的心疼:
“他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轮不到你来说!我养了他几个月,他一直好好的,没伤害过任何人,从完全克制不住食欲到融入正常人的生活,他每天都在进步!现在他落到你手里不过半小时,你把他折磨成这样,你居然跟我说,他本来就是这副样子?”
这是路信洲跟凌司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二人陷入沉默,两双眼睛恨恨对视着,谁都不肯率先退让。
凌司很难形容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其实路信洲和越眠在他看来都不太像人,路信洲是高于人类的,越眠却要比普通人更低一等。
他不想相信,但他好像不得不相信,他以为永远高高在上的路信洲其实是有私心的,不仅动了真感情,还把真心给了一个他完全瞧不上的劣等怪物。
震惊?失望?嫉妒?无聊?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说不上,毕竟他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让自己少受点罪,路信洲动不动真心并不影响他后续的计划,反而在此刻给他提供了喘息之机。
“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把它叫醒,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凌司开口,半真半假地道:
“它快失控了,再拖下去,能不能变回来,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