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里蒸腾的雾气挤在暖阁中，潮热、窒息。

严厉的老人干枯却强劲的手指掐着细细的烟管，烟斗重重磕在火炉旁，激起炉内火星四溅。

他目光如粹、眉峰藏刀，目光深沉地看向跪在剑炉外的少年。

那少年衣衫褴褛，一件浆洗泛黄的短袖，隐约可见一个破洞。偏这少年人眸子亮如新刃、犟得八匹马难拉。

老人语气严肃：“你可想好，锻刀这门技艺如今已濒临失传。”他上下打量少年营养不良瘦弱嶙峋的身躯，笑道：“你这小身板，怕是拎着刀都能仰过身去。”

少年目光清亮，抓住救命稻草般连磕三个响头：“多谢师父收我！”

偏远山村的小小剑炉火光经年不断，叶黄柳绿、风雪换旧，一转多年。

年过九十仍身体康健的老人精神烁立，烟斗将铁器锤得哐哐响：“说了多少遍，千锤百炼方为器，这么点挫折就放弃了？”

“老朽半截身子入土都活得好好的，年轻人有什么难关过不去！”

他说：“小水，小水，活着才有希望……”

“小水……小水！”

有人絮絮叨叨念他的名字，似不将他念回魂不罢休。

年迈的老人横眉一怒：“回去，现在来找老头子，还太早了！”

热气蒸腾下，虚弱的脉搏逐渐恢复生机，一声、两声……

“小水！”

浴池中半靠着的沈溪猛然睁开双眼，胸膛急速起伏，他口间呼气急促，热气钻进嗓子，喉头一干，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等待多时的青衣修士猛然扑上来，一碗汤药强行灌进沈溪口中，在沈溪皱眉呕出来之前，一颗圆润剔透的糖块化在舌尖。沈溪一口气堵在一半，一脸茫然地看向男人。

这修士虽一身青衣肖似沈溪穿衣风格，但面容坚毅阳刚、行动间下盘有力、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这位练家子正一脸苦大仇深地将一堆瓶瓶罐罐中的灵药不要钱似地倒进浴池。

沈溪凝视他半响，刚才隐约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知为何，他笃定开口：“师兄，你回来了。”

这声极轻，向晚意却猛地回头，口中喃喃：“小水。”

沈溪看得分明，这位面容刚毅的男人，眼中是含着泪的。

向晚意眨眨眼，脸上挂上惯常哄小孩的笑，边从乾坤袋中掏出更多的瓶瓶罐罐：“这是咕噜兽的内丹、这是栖霞山的浮光草、这是无妄池的双生莲……”

他似要将全天下最好的宝贝都掏给沈溪。

沈溪坐直身子，外袍湿漉漉打在身上，有些难受。他又叫道：“师兄。”

向晚意这才从盲目的忙碌中回过神来，挺了半响的脊背塌下，毫无形象跪坐在沈溪面前。

他怔怔看向沈溪：“小水，师兄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他眼中浓雾涌动，面上神色似是怀念似是悲痛：“又是这样。”

他道：“又是这样。”

那次人间游历，他没能见到师父最后一面。

这次只不过出去了月余，又差一点，就差一点。

池中各种灵物堆积，沈溪体内灵息徐徐回升，经脉自行运转修复身体。

沈溪笑道：“我没事的，师兄。”

他安抚似地拍拍向晚意手背，本意是希望这位神叨叨的师兄回神，没成想向晚意反应极大。

向晚意睁大眼睛，抬起自己被沈溪拍过的那只手，不可置信地摸了摸，惊讶道：“小水，你愿意亲近师兄了。”

见沈溪疑惑，但脸上并无往日厌烦之色，他猛地一个熊抱，又快速松开。小心观察片刻，又见沈溪神色无异，只是稍显疑惑，他几乎喜极而涕。

“好多年了，小水，师兄以为你长大了不喜欢师兄了。”

如今小水又愿意让他亲近，似乎回到幼时奶团子粘着师兄要糖吃的样子，向晚意心中极是快意，不免话多起来。

这温情时刻维持不到片刻，沈溪眉角抽动，强行挣脱开向晚意熊抱，顺着水游到另一头，幽幽道：“师兄若是怀念带孩子的时光，山下捡几个即可。”

不知向晚意给他用了多少奇宝，沈溪只觉得体能灵息运转通常，灵脉如同也泡在这温泉之中，结尾惬意。

他闭眼感受，神识外放，又倏地睁眼。

【系统，守在外面那个是我的便宜徒弟吗？】

【大概是来看宿主死没死吧，无需在意。】

系统这话中带刺，沈溪挑眉，神识再度放出去。

暖阁之外，少年人马尾高束、衣袍高高挽起，窄袖长靴，满手泥泞。

原本经受狂风摧折的海棠花树已修剪干净，偶有几棵实在无法救回来的，谢栖川不知从何处搞到的泥土，土壤泛红，其间灵息涌动。

少年人双手捧着泥一点点将树根围拢，看向海棠花树的目光眷恋，似在看这世间至亲至爱。

沈溪瞧着他不要钱似的外放灵息，将枯枝接起，神识不自觉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