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栖川醒来，只觉周身暖意融融，浩瀚的灵息静静蛰伏在小小的金丹之中，灵脉畅通，识海清明。

他还未睁眼，先听到的是山谷中力道惊天地的巨大雷鸣。

打坐的少年人睁开双眼，深黑色双眸扫视周围。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薄而坚韧的防护法阵。

他掌心贴在法阵表面，感知主人醒来，薄薄的法阵碎裂，灵息散在空中。

指尖感知到的灵息凉而温润，谢栖川顺着灵息飘散的方向看去，劫云聚拢，正疯狂攻击封魔大阵中心。

他识海深处沉睡的魔息似有感召，向着封魔大阵方向一个劲儿窜。谢栖川跨过烂了一地的焦木，无暇惋惜自己的小房子，急速飞向封魔大阵。

封魔大阵与沈溪相连，紧他一人能自由出入。谢栖川站在大阵之外，眼睁睁看着沈溪被层层魔息笼罩，不知生死。

他指尖掐进掌心，识海中魔息动荡不止，一如他跃动不停的心脏。

沈溪会死吗？

那魔息狂乱围绕中心的人撕扯着要噬其血肉。

谢栖川眼睛闭上又睁开，提步正要踏进封魔大阵，一滴凉雨“吧嗒”砸进他唇间。

海棠被狂风毁了大半，花香四溢，连这滴雨珠都带着不可言说的香味。

谢栖川看向中心，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提剑，一剑劈开了昏暗的天地。

剑光惊动天地，雨幕簌簌落下，微凉的灵息贯穿到每一滴水中。

雨滴砸进窜动的魔息，一滴滴砸落地面，砸进黑色符文。

山间风退却、云消散，月照人影，魔息退却。

直到今天，谢栖川才有幸见到沈溪当年的成名技——春水剑。

潇潇雨下。

风止雷停，今夜的山谷阁外凄凉。

谢栖川魔息笼罩身体，封魔大阵以为找到漏网之鱼，将他吸纳进阵。

他撤掉魔息，踱步走到中央，居高临下审视跪在春水剑旁的青衣修士。

这人玉白的皮肤尽是泛着金光的裂痕，黑色符文退去，裂痕几乎要撕碎这具孱弱的身体。他双眼如同蒙了层雾，呆愣愣望着谢栖川，如同雨后垂垂死去的幼嫩小草。

雨幕裹挟，正尝试吞噬这株青涩小草。

谢栖川蹲下身，端详着沈溪几欲破碎的脸庞。

他恨恨张开双臂，死死环抱住这具身躯，心中压了多年的苦痛与思念一齐涌上来。

少年宽阔的肩膀将珍视的身躯藏进怀中，俯趴在他肩头，一滴温热的水珠随雨幕砸进沈溪后颈。

良久，如同幼兽哽咽，一声压抑长久的苦痛呼喊悄悄响起。

“师尊，川儿好想你……”

他感受着这阵内丝丝缕缕的魔息，亲昵围绕他、吞噬他、反抗他、又被他吸进识海。

终于，他脸上露出疯狂苦涩的笑意。

师尊，再等等吧。

总有一天，他要把此处夷为平地，带着师尊的灵体，走遍山川湖海，一了夙愿。

天际四时大阵波动，有无数混杂的气息快速朝此处靠拢。

谢栖川面上神色尽收，又恢复往常面沉似水的样子。他懒腰抱起虚弱到几乎消散的身体，瞬身离开此处。

藏玉阁前，福康正焦灼徘徊，频频眺望封魔大阵中央，口中念念有词。

他只觉一阵风拂面而过，忽地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陷入昏睡。

屋内灯火随风点亮，一豆灯火明灭，恰好映照在来人脸上。

谢栖川将沈溪放在塌上，随手召来沈溪常用的那只玉碗。以灵息为刃，引血入碗，谢栖川一撩衣摆，坐在塌侧。

沈溪面无血色，明明灭灭的缝隙仍旧在扩大，这具身体还不如那一豆灯火牢固，风一吹似乎都能散落各处，无法挽回。

血液顺着唇角滑下，在玉白的脸上刻出惊心动魄的印记。

谢栖川眉头皱起，放下勺子，虎口钳住沈溪下巴，拇指同时用力，将那张嘴硬是挤了个小小的口子。血液顺着那道小口划入喉管、其间灵气流向他四肢百骸。

谢栖川眼睁睁看着那些裂缝缓缓合拢，皮肤光洁如新。

他讥讽一笑，目光透过沈溪那张脸，似乎要看透他体内魂魄：“当真是便宜你了。”

接着，他又指尖轻柔抚过沈溪眉眼，眼中盛慢眷恋。

“师尊，若是有朝一日你知道弟子修魔，会不会气得杀了我？”

说着他又兀自惨笑：“算了，你也不会知道。”

见沈溪呼吸平稳，体内开始自行调息，谢栖川熄灭灯火，不再逗留。

他于凉雨中回到破落成碎片的小屋遗址，盘膝而坐，又恢复成那个静默到仿佛没有爱恨的小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