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摆动的白纱下缓缓钻出一张脸,灰白的,带着一层死气,只有嘴上的一抹鲜红显得格外突出。不过,再如何的死人样貌也依旧无法忽略她的美,一种静谧的美,只用盯着那一双圆溜溜的荔枝眼便能想象到她生前的温柔。她的眼神中还留着生前的温情。
许纨盯着这张脸总觉得相似,似曾相识感觉。
“你...我。”
许纨想站起身好好讲出一段完整的话,但到底还是难以跨出刚才‘突袭’时的条件反射。绊绊磕磕,倒是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妈。”
郈檀蓉站在牌位前,平静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女人,就像几年前一样。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人与鬼,只是她的心境或许变了,也或许还是像曾经那样,不解,愤恨。
“阿姨好。”
许纨故作样子地靠在墙上向门口招招手,双手紧扒着身后,腿又不停地打颤。
他又道:“我叫...”
“好了。”郈檀蓉拉上他的胳膊将他从墙面上拽过来,往外走,“直接走吧。”
“反正她什么都不会做。”
这句话,郈檀蓉虽是同许纨说的,可视线却又紧紧追着门口的女人,像是想看她的回应,又像是直击心脏的抱怨。
但事实证明,郈檀蓉得到的结果再次是沉默,沉默如果在幼时可以是一种暖心的倾听,那么在未来同样也成为了一种见死不救的利刃。
郈檀蓉厌烦温柔,温柔是害死生活的毒药。
桌面上,全家福,单人的成长留影,甚至是父母的结婚录影带都被有序地堆在一起,看似乱七八糟,却又有序。她哥哥的东西永远是一点灰尘不留地摆在最上方,在黑夜中透着光,被收藏者好好爱护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从来时到现在,郈檀蓉带着许纨绕着这一块地方,从磁带看到照片再到奖状,无时无刻,反反复复,甚至有些地方,其实郈檀蓉都忘记了,自己已经讲过了很多次。
许纨从未打断过这场回忆,不论是第一次听,还是不知道是第几次听,时不时还会再迎合几句,表示了解。
“所以家里的那个衣柜也是你和哥哥一起做的?”
郈檀蓉的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几杯酒下肚后很明显面色红润不少,反应力也要绕好几圈才会说下一句。
“是啊。”
她又道:“其实那个牌位,原本也是给妈妈刻的。”
只是还没想到,刚刻完一部分,迎来的却是哥哥的死期。
郈檀蓉顺着房间的小窗向外看,没有明月,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寂,如同她的人生。
其实她始终觉得不幸笼罩了她的后半生,如果按四舍五入来计算,那么前十几年的快乐也可以一并勾销。
郈檀蓉把杯底剩的一口灌下,面向许纨问出一句:“许纨,你相信因果吗?”
‘因果’的问题,郈檀蓉讲过很多次,从初见夏雯那一天,一直讲到现在。但这一次,许纨确定,郈檀蓉的意思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话毕,她并没有去等许纨的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向四周分过半响,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不知瞧什么,过去,或是未来。
存放这些物品的屋子是从郈璮曙房间中分出的一块小隔间,专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只能瞧见这间屋子的一角。
从许纨的视角来看,郈檀蓉的眺望显得更加艰难。但或许是出于房子小的缘故,小小的隔间内,紧贴着凑近的一人一鬼,反而把心里填的很满。满到一切过去,一切情绪都将要全盘溢出。
她道:“其实我一直是不信的。”
“哈哈哈哈哈,狗屁因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
郈檀蓉笑得前倾后仰,杯子在指尖颤了又颤。明明声音里布满笑意,脸上却淋满了大雨。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湿软的纸杯内壁像承受不住这一汪酒,软塌塌地被托在掌心,不稳,几近功亏一篑。
她的嗓间又在瞬间粘满哽咽,
“可是——”
“我那天刚救下一鬼,他就死了,之后是我爸爸。其实报应的是我,可我又连带着折磨了所有人。”
终于,抑住的情绪无从逃窜。
“怎么会,你是拯救别人,有什么也不可能报应在你身上的!”
郈檀蓉吸吸鼻子:“不,那天...”
那天,
“哥哥!”
郈檀蓉一个飞奔跑到房间门口,径直进入。
哥哥说过,上午11点到晚上七点,他的房间永远为她开放。开心时可以来,难过时可以,八卦也欢迎。
“哥哥你真的...”
“嘘”
“哦哦——”
郈檀蓉把音量降到二人才能听到的范围内,小声说道:“你们是几点的飞机呀”
“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
“平时下班可以打视频吗?”
郈檀蓉就这样小声地一口气从床头叽里呱啦讲到床位,而郈璮曙从行李箱收拾到书包才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宠溺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