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鸢瞧见皇帝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踉跄着推开了内侍的手,他的脸颊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满殿的血腥气还未散去,这里死了无数人,可他,只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别人的儿子死了多少,他无所谓,可他的儿子死了,他终于,不能再熟视无睹,终于,体会到了丧子之痛。
他颤着手,想要去触碰太子的脸。
楚鸢心底一沉,猝然出声阻止:
“陛下!太子,应该不想让您碰他!”
“需要您疼爱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他该得到疼爱的年纪,您没有给,如今,他已经不需要父亲了。”
楚鸢盯着他,一字一句,诛着他的心。
她看到皇帝伸出的手猛的停住了,半空中那只苍老的,皮肤褶皱的手,在她眼前抖如筛糠。
她纵然觉得解气,可心底却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为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迟暮之人,这样一个人的野心,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的一生因他而凄凉悲痛,没有希望。
却只是,这样普通的一个人。
多么讽刺啊!
顺着皇帝眼睛的方向,楚鸢终究还是不自觉的看向了太子的脸,平静,安详。
这是第二个,她杀的,死在她怀中的男子。
太子死前那一刻的记忆席卷而来,她强撑的悲伤化为愤怒。她承载了太多人人生的最后一刻,以至于生命过于厚重到难以支撑。
“陛下,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知晏!”
“心明如镜,性若晴和!洛国公当年对他是多美好的祝愿,这个名字,您有多少年没有叫过了?”
“知晏……”皇帝喃喃,这个名字,好遥远的名字,小的时候,他严厉嘱咐:
“知晏,你是太子,不可如此莽撞无礼!”
“知晏,父皇的话便是圣旨,你不可忤逆!”
“知晏,不准去皇后宫中,你已经四岁了,要独自睡觉。”
“太子,如此愚笨,让人不齿!”
“蠢东西,连一篇策论都写不出……”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字消失在了他记忆中。
楚鸢看着面前的老人重重的向后栽倒,被内侍扶着架到了皇座上,太子的尸体在眼前离去,她眼神追随着,看着他的脸消失在夜色中。
她终于,完成了这一场和陆瑾一起铺就的局。
可是!
不够!
远远不够!
她还跪在地上,神情却不似最初的卑躬屈膝。
“陛下,请您下旨令勤王诸军尽数撤归,太子已死,难道陛下要乐游也承受这一切吗?您的另一个儿子,您对他的亏欠比太子更甚,他是大夏江山的未来,是社稷最后的指望!”
楚鸢本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在她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能料想到皇帝对她的怀疑,想杀她的冲动。
陆执一直站在殿外守护着她,让她有底气做一切想做的事情,说所有要说的话。
“下旨!”
皇帝的声音传来,终究是年迈了,才会最终妥协。
下令众军撤回的旨意和下令燕亲王诛杀萧枕书的旨意一同下来,楚鸢和陆瑾捧着两道圣旨一起出了殿门。
乐游和陆执一左一右站在那里。
两封圣旨同时交到了乐游手上,楚鸢在乐游眉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寻求答案的期盼。
楚鸢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嘱托:
“萧枕书一定要杀掉,燕亲王夺回虎卫以后,让他和阿爹连夜带虎卫回北境,一刻也不要停留。”
“那些勤王的兵马,谁若是不服,当即斩杀,不必犹豫!”
“还有宝宝,你若让她再陷入一次危险,乐游,我不会饶了你。”
“做完这一切就进宫来,带着洛尚书和满朝文武进宫,明白了吗?”
乐游的眼神盘桓在楚鸢脸上,许久都不愿意说出那一声好,他僵硬的捧着圣旨,一直在楚鸢脸上流连。
“好弟弟,两条路,都是一样的艰难,姐姐累了,容易的那一条,就让我去走吧。”
楚鸢看见乐游红了眼,拼杀到现在没有说过半个累字的男儿,此刻眸底蓄了泪,没有言语一个字,脸上却写满了不愿。
可是,不成啊。
“快去!”
楚鸢催促,努力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双手,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言罢,楚鸢转过身不再去看他,陆执上前将楚鸢一把搂入怀中,笑看着乐游,眉眼仍旧是那个明媚的少年,只是眼底凝了一丝沉重,他看着魏延昭吩咐:
“延昭,护送三殿下去峡蓝谷!”
“殿下,我的二弟思安,还有孟长风已经在宫外等候,有巡防卫护送,你不会有事的!一切保重!”
乐游突然出声:“安珩,我留下,你和姐姐去峡蓝谷……”
“三殿下!”陆执打断他:
“听阿鸢的话,快去!”
陆瑾也劝慰:“殿下,快去吧,每迟一分,燕亲王和二哥就危险一分。”
乐游看着楚鸢的背影,几经徘徊,终究不得不离去。
楚鸢感受着陆执玄甲的冰凉,他脖颈间的热气,他抚着后背的大手滚烫的呵护,她贪恋的依偎在他怀中,享受片刻的安宁。
等到乐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远处,她依依不舍的直起身,看着陆执和陆瑾:
“叔叔,陆执,是时候做我们该做的事了!”